在地的表达与时代的回响

——评李牧雨长篇儿童小说《之江水，流啊流》

□李镕宸
　　李牧雨的长篇儿童小说《之江水，流啊流》，以四川南充市嘉陵区之江小学的发展变迁为原型，书写了一所乡村小学几十年的蜕变与新生。作品让宏大的东西部教育协作主题，经由川北山乡的土地、江水、山歌和少年的成长，扎下根来，成为一部有地域温度、有教育厚度、有文学质感的儿童文学力作。

宏大主题如何“蹲下来”
　　儿童文学主题创作面临的难题之一，是如何让宏阔主题不“板着”“绷着”——回到儿童的眼睛、儿童的心灵、儿童的逻辑——“蹲下来”，与孩子平视。
　　儿童文学主题出版的核心，正是构建符合儿童心理的叙事体系，以儿童视角为叙事起点，以生活逻辑为情节基础，以文学意象为主题载体。
　　本书避开了主题创作中常见的“大人教育小孩”的单向模式，让人物在成长中慢慢领悟。感恩教育被化入一块石头、一封信、一首歌里。
　　校园里那块刻着“感恩”二字的石头，孩子们每天路过，在不认得字的年纪便已认得它，待岁数渐长，慢慢就明白了那两个字里藏着的情谊。
　　漂流瓶这条叙事线轻盈、有趣，以儿童能够理解的“缘分”逻辑，承载了“联结”与“回馈”的深层主题。

文学里的教育现场
　　本书以文学的方式呈现了中国西部乡村基础教育从“有学上”到“上好学”的历史进程。
　　开篇，教室在闷雷般的巨响中轰然坍塌。这并非虚构的戏剧性灾难，而是乡村校舍危房问题的艺术再现。作者对乡村教育困境的书写没有停留在悲情渲染上，而是着力刻画少年儿童骨子里自强向上的精气神。
　　白兰从躲在最后一排不敢开口的结巴女孩，到站在山坡上放声歌唱，再到接过彩虹乐队的指挥棒，让清亮的歌声传遍校园——她的成长，是乡村儿童在音乐滋养中找回自信、绽放光芒的缩影。
　　吴宝顺从带手机进课堂，到在作文本上写下“我的家乡不是我的是爸爸的”那首小诗，再到主动给20年前的奠基人写信表达感恩……
　　这些孩子的成长轨迹，构成了乡村教育动人的日常：既有艰辛，也有温暖；既有困顿，也有希望。
　　作品以文学的方式，为教育政策背后的人与事提供了鲜活注脚，也让读者看到，乡村教育的改变，从来不只是校舍的翻新，更是人心的汇聚——其中最明亮的那一束光，来自孩子向上向善的生长。

坚守的回报与传承
　　教育现场的变迁，终究要落到人身上。
　　乡村教师群像是本书着力较深的部分。何秋田、乔改新、丁爱国、李川、白兰——他们的选择与坚守、彷徨与归来，共同构成了一条代际传承的链条。
　　何秋田身上凝结着中国乡村教育者朴素、坚韧的力量。他与妻子乔改新约定“再守三年”，3年又3年，从未离开。他对乔改新说“总得有人留下来守着学校，守着这些孩子”，既是个人信念的表达，也道出了一代乡村教师的共同选择。
　　乔改新从城里重点中学调到偏僻的乡村小学，起初充满委屈与不适，但最终爱上了这里的山山水水。她的转变不是戏剧化的升华，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教学、家访和与孩子们的相处中完成的。
　　丁爱国作为退伍军人出身的民办教师，不仅教书，还带着孩子进山采药、到城里卖梨、自学当理发师。他身上那种“啥都会”的全能感，是中国乡村教师特殊生存处境的投影。
　　更令人欣慰的是，本书写出了坚守的回报与传承。
　　丁爱国转正成为正式教师，白兰从师范学校毕业后主动申请回到尖尖坪，接手了当年的彩虹乐队，成为新一任音乐教师。吴秀枫、乔志华、丁大山这些从大风顶走出去的孩子，也以各自的方式回到家乡、反哺故土。
　　一条从“被守护”到“成为守护者”的脉络清晰可辨，这是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中难以处理也需要艺术转化的部分。作品通过人物自身的命运选择，让这条脉络自然生长了出来。

在地的表达与文学的远方
　　儿童文学的地域书写，是根植于真实的土地、真实的人的，是将一方水土的精神气质融入叙事，使之成为人物性格、情感逻辑与主题生发的内因的。
　　作者将嘉陵江的涛声、大风顶的风、尖尖坪的山路和漫山遍野的彩林，带入儿童文学的审美视野。书中那所“像一片银杏树叶那么大”的乡村小学，那片“寂寞、宁静而又弱小”的白色房子，那些系满红丝带的青冈树枝，共同构成了一幅川北山村教育图景。
　　这些意象不是装饰性的点缀，而是深植于四川地理与人文中的情感载体。
　　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将大量山歌融入叙事中。
　　白兰在山上唱起的“巴山路哟喂弯又长，一双脚板哟走得忙”，以及贯穿全书的童声合唱《嘉陵谣》——不仅丰富了作品的听觉质感，更让地域文化以可感可唱的方式，融入儿童读者的阅读。
　　之江小学的故事，是中国乡村学校故事的一个缩影。本书以文学的方式证明：主题创作的宏大叙事可以经由地域经验、细节浸润、丰富意象和儿童视角，抵达它应该抵达的地方。
　　有根的文学，才有远方。（《之江水，流啊流》，李牧雨著，天地出版社、教育科学出版社，2026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