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 走
山野栀子香,悠悠夏日长
-
□陈志宏
周末,我们一家三口跟着导航前行,本打算前往郊县安义的某花谷赏花,却误打误撞,踏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深山旷野。
初夏的风,将山野吹得燥热难耐,树显得无精打采,草也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其实也并非酷热,气温刚过30摄氏度,却叫人有些受不了。前些日子,连日阴雨,不冷不热,十分舒爽宜人,正可谓“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我们躲进松树的浓荫下,看着近处的草、远方的树,自己也委顿无神,蔫头耷脑的。可不到三岁的儿子却异常活跃,劲头十足,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欢蹦乱跳,玩得不亦乐乎。
妻说:“回去吧,热得受不了了。”儿子却不答应:“我还要玩。”说着,他转身钻入一簇在风中摇曳的一年蓬里,踩着花的节奏,摇头晃脑,人与花相对凝视,而后一笑而过。
放眼望去,绿树、蓝天、白云,清清爽爽,自自然然。奇怪的是,在山野深处,竟隐藏着一片无花无草的旷野,大片鲜艳的赤土犹如大地敞开的伤口,红得张扬,艳得浓烈,仿佛灿烂的晚霞倒扣在大地上。沟壑起起伏伏,好似卧榻上一群肉嘟嘟、娇嫩嫩的婴儿在酣眠。
我正为这奇异的红土惊诧不已时,儿子奶声奶气地喊道:“爸爸,好香!”妻说:“是栀子花。”
哪里是什么栀子花?分明就是栀子树嘛!我一直近乎刻板地以为,栀子花是低矮的小株植物罢了。我们小区用它做绿篱,一圈又一圈,都不过膝;单位花园里也有一片栀子花,得蹲下身子,才能近距离闻嗅。人们还把栀子花养在小钵里,袖珍的一株,深绿的叶,浅绿的蒂,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畅快地绽放着。
今日一见,真是大开眼界。它竟可以高过人头,在灌木丛中长出珠峰般的气势,欲与乔木兄弟们试比高。
近前一闻,那香气,浓而不艳,淡而不薄,透着一股蛮力和野劲。花有些残缺,不太齐整,叶也有疏漏,不够密实,这山中栀子,没有城里栀子花近乎完美的秀丽,却舒舒展展,蓬蓬勃勃,活出一股野劲,风姿绰然。
临走时,妻子折了一枝,说:“我们带回家,放在阳台上养着。”
我说:“野花能养活吗?”妻说:“拿个瓶子,装点水,它就会活泼泼地生长。”
于是,山中栀子就这样被我们带进城,蜗居在阳台,远离了深山和旷野,日晒不到,雨淋不着,吹进来的风还被纱窗过滤了一遍。断枝入瓶,仅凭一点自来水维持生命。我担心它会生气,会枯萎,可它偏不,次日,花苞照常绽开,香得让人无处躲避。刘禹锡形容它“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我觉得他说的是驯化过气味的栀子,眼前这一枝,馥郁浓香,带着山谷的风声和红土的气息,自带山野之气。
天渐渐热起来了,寄居在阳台的山中栀子,花苞像握紧的拳头,迎风绽放,展露出独特的六瓣花型,幽香生凉意,陋室便有了旷野的气息,那种惬意无法用文字表述出来。
儿子在阳台上玩耍时,总会指着那瓶栀子花感叹:“好香!”在他眼里,没有什么花比它更香。在我看来,世上没有一种花有如此霸道的香气,像是从天上飘落到人间。
妻子从小在山里长大,知花识树,深谙草木性情。她说,山中栀子浑身都是宝。花苞晒干能泡茶,清苦过后有回甘;成熟的果子可做天然染料,能染出金黄温润的黄元米粿。她说起这些,亦带着山野草木的温厚气息。
儿子听不懂这些,自顾自地凑到栀子花前,深深一吸,脆生生地说:“好香!”这简简单单的一声,倒比我万千感慨来得真切。等他长大,也许会忘了这趟误打误撞的远足,但一定会记得这股奇异的花香,以及那个初热的夏日。
一花藏天地,一缕香满居。山中栀子,以其草木清香,让平淡的日子多了绵长诗意和温柔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