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 活

    农具:农耕岁月的无声守望者

  • □岳国忠
      有一些词语,曾经耳熟能详,如今却鲜有提及,日渐生疏。
      它们所指称的实物,曾是我乡下日常生活中的亲密伙伴。
      在以笔墨文字代替犁锄耕种的岁月里,在我将生命与文字紧密相连的日子里,每当埋首书卷感到疲倦,或是被书卷中某个词语深深触动而战栗时,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它们——想起它们曾在我祖辈、父辈以及我手中代代传承的那些岁月。
      于是,早已远离稼穑、年届不惑的我,只能凭借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忆,将它们一一唤醒。把它们逐个邀约到今日的阳光下,晾晒一番,等待它们苏醒。
      想起它们:它们安土重迁,不忍背井离乡;怀想它们:那些一生沉默寡言、土里土气,难以登上城市中“宅、邸、府、苑”等“大雅”之堂的农具们,依旧栖身于乡下的老家。尽管我手掌中的疤痕已不再是想念它们的唯一缘由——曾经的老茧早已从手掌上消失,原来那些坚硬、粗糙且清晰的印记,如今只留存于声声慨叹之中。
      它们的名号,在五千年农耕文明时代便已约定俗成。主要差别在于制作材质和功用的不同。譬如铁质农具,有锄头、镰刀、犁铧、铁锹等。因功用不同,它们形态各异、大小有别——或呈条状,或为圆弧,或形制简单,或造型复杂,或长或短,或重或轻。
      这些铁质农具,随季节休养生息,与庄稼一同成长。它们会兴奋,会疲劳;会残损,也会翻新。它们从各个铁匠铺子诞生,向各个村庄农夫的手中靠近,又向各个废品收购站走近,最终或许又回到某个铁匠铺子——可惜的是,铁匠铺子里此起彼伏的叮叮当当声,如今已几乎消失殆尽;铁匠铺子呼呼啦啦的熊熊炉火,也早已熄灭。或许只剩下那打铁的老铁匠,应某个冬日暖阳的邀约,蜷缩在太阳底下背风的墙根处,划亮一根火柴,点起一锅旱烟,吧嗒吧嗒猛吸一阵,那呼噜呼噜的吸烟声夹杂着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却也难以唤醒炉火旁风箱的“呼吸”。
      它们一生的光阴,或高挂在主人家的土墙壁上,或蜷缩于牛棚鸡舍的某个角落。从此,它们守着那些熟悉的蜘蛛网,日复一日,对着蜘蛛网回忆自己一生中那些或辉煌光鲜或没落苦闷的点点滴滴、丝丝缕缕。
      它们只能守着寂寞的时光。早已与田畴地垄绽放生命活力的时光隔绝,无奈地将自己的生命尘封。毋庸置疑,无论它们曾经多么坚硬、锋利,多么牢固、精巧,一旦远离稼穑耕种,脱离农民的视野,离开农夫的手掌,缺少手掌的摩挲与汗渍的滋养,它们生命的时光便会渐渐蒙尘、委顿,悄然走向没落。它们是农夫一生沉默的伙伴,但它们的一生,既为农夫奉献力量,也绝对离不开农夫对它们的养护。
      它们中还有些是金属和木头的结合,像锄头、犁铧、镰刀、铁锤、斧子等农具,本是“金”克“木”,但它们却能摒弃“前嫌”,“木”与“铁”相伴相依,和谐共生,携手同行,同甘共苦,成为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伙伴。
      它们有的还会结伴同行、互相配合、通力协作。譬如“手锤”和“錾子”这一对“难兄难弟”。一个猛敲,一个硬顶,一个狠命敲打,一个仰头承受。“錾子”一头承受着手锤的击打,一头使劲往岩石中猛钻;手锤在石匠手里,负责不断施加力量,有节奏地扬起、落下,扬起、落下,每一次都精准地敲击在錾子的顶端,錾子也从不反抗,硬着头皮接招,使出狠劲猛钻,二者相依为命,共同奋进。
      石匠们采石,通常是三五人并排,他们手中的手锤扬起、落下,扬起、落下……叮当、叮当……从清晨到黄昏,如此反复,铿锵有声,整天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石匠们就在手锤和錾子密切配合的这一声又一声的“叮当”声中,在山腰上开凿出一大片一大片凹凼,把原本与整座山浑然一体的石头,像切豆腐块一样切划成一块又一块或条形或方形的“石块”。
      他们还制作木竹结合的物品,比如连枷、拌桶、扁担、风车、戽斗、筛子、簸箕、蒲篮、篱篓、背篼、筲箕、扇子……功用不同,形状各异,它们可装、可盛、可背、可挑、可抬、可提、可滤、可箅、可扇、可铺、可垫、可摊、可颠……按照农事生活时令,招之即来,按需登场,各尽其职,任劳任怨。
      不管是从铁块变成各种形制的农具,还是从树木变成各种用途的农具,它们成为器物之后,生命的形态发生了改变。颜色青青,那是青春朝气;颜色金黄,那是壮年健硕;颜色黄黑,那已是暮年晚景。颜色所代表的,多是岁月的打磨与沉淀,也是它们的担当与荣耀。
      尽管我已远行,但我愿意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它们,是想记住曾经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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