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深处忆华年

□李从娥
　　读古乐府《子夜夏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小时候，每至仲夏，我必与蕊携手去采莲子吃。河岸不远处，有一方小小荷塘。刚下过阵雨，塘水微涨，满塘荷叶青翠欲滴，恰似撑开的把把雨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这片葱茏绿意间，几朵洁白无瑕的白莲花，宛如误入人间的仙子，悄然绽放，尽显一身洁白与温柔。
　　四下静谧无人，唯有风吹荷叶的簌簌声，以及鱼儿跃出水面“咚”的声响。有莲花的地方，便有莲子。望着那些青翠饱满的莲蓬，我顿起馋心。蕊伸手够来一枝莲子，我则擎起一枝荷叶当作雨伞，两人坐在塘边的石板上。蕊先剥去莲子的硬皮，再除去软皮，最后剔出莲心，放入我口中，顿时，一股清香沁人心脾。
　　我们坐在荷塘边，吃着莲子，看夏风拂过荷叶，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天空湛蓝如洗，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一切显得格外宁静而美好，宛如一幅静谧的油画。在广袤天地间，我们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夏风阵阵，荷的幽香随风袭来，令人心旷神怡。这一坐，便是半天，这段时光也成了我们生命中最美好、最温柔的记忆。
　　蕊眼神中带着浅浅笑意，取出随身带着的鞋垫，低头细细绣了起来。她那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不自觉地跷成了兰花指。她的侧脸很美，我看着她绣，鞋垫上有荷花，花间还点缀着精巧的莲蓬。我不禁赞叹：“你绣的荷花、莲蓬真好看！”
　　“你怎么不绣鞋垫？”她温柔地问道。
　　“我手笨，不会绣！”“给你试试看，我教你绣！”说着，她把针递给我。我捏着那枚针，第一感觉便是嫌针太小，衬得自己的手格外笨拙。看着洁白鞋垫上绣着的娇艳粉荷，我的手瑟瑟发抖，怎么也扎不进去。
　　“嗳，还是你绣吧。”夕阳西下，我们站起身来，又采上几枝荷花、莲蓬，准备带回家。
　　“我给你煮莲子粥吃。”蕊先用水将莲子浸泡一下，然后放在锅里，与泡胀的绿豆、花生一起用大火慢煮。煮至它们酥烂后，再放上些白糖，吃起来香甜可口。
　　惜别那天，我们再次来到荷塘。我们都面带笑容，仿佛很高兴，丝毫不见悲伤。她把绣好的荷花、莲蓬鞋垫送给我，温暖了我那颗易感的心。她那温柔的眼神，一句不经意的问候，似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射进我的心房，悄然绽放出惊喜。
　　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有时如荷瓣飘落，如流星划过夜空，如露珠凝结于清晨，稍纵即逝。后来，我看着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荷塘的尽头。
　　时间悄然走过了三十年。梦里，我又坐在昔日的荷塘边，荷花依旧，莲蓬翠绿如初，阳光还是当年的金色。微风拂过荷塘，荷叶随风翻飞，我静静地坐在塘边，等待着她。当年吃莲蓬的情景历历在目，只是遍寻不见她的身影。我大声呼喊：“蕊，你在哪里？”在没有她的阳光里，我满心孤寂失落。
　　梦里的一切荒谬得出奇——一枝洁白的荷花苞，苞尖染着胭脂红，正缓缓绽开花瓣。她从花中翩然飞出，采了一支饱满的莲蓬，轻轻递到我面前。我热泪盈眶，扑进她的怀里，靠在她的肩头，隐忍许久的抽泣再也抑制不住……那一片金色的阳光温柔地裹住我们，碧绿的荷叶在我们身边随风摇曳，一池白莲仿佛笑吟吟地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