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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唢呐与乡村“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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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春
父亲出生后,爷爷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他摸唢呐。
照爷爷的说法:他天生就是这块料。一块好料,无需刻意雕琢,自己就能从旁人的音色里寻得规律。果如爷爷所料,17岁时,父亲便能独挑大梁,在婚典中担当唢呐王。
爷爷手下有几支唢呐队伍,全由父亲与叔叔们担任领队。每支队伍里,唢呐乃是头号角色,随后依次是鼓、锣、钹。当年的农村,婚娶还流行坐轿,因而家里也备有几顶红绿相间的花轿。此地乡村密集,人口众多,嫁娶是常有的事。要是听见唢呐声,往田野上跑去,准能瞧见一大串人马吹吹打打,中间两顶花轿被人抬着颤颤悠悠前行。村里的小孩跟在迎亲队伍后面,边跑边朝着花轿里的新娘子喊:“胡萝卜咪咪甜,新娘子羞红了脸——”这喊唱没什么韵律,却在质朴中透着一股民间野调的韵味。
爷爷把这种结婚仪式称作“期会”。自打我记事起,每天来我家写“期会”的人,几乎要把门槛踏破。每逢此时,来人总是格外客气,一口一个“刘老师”地叫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烟,先给爷爷点上一根,再递上一整包,以表礼节。爷爷有一本专门记录期会的本子,上面记着约定的期会日程,平常锁在床头的小柜子里,只有来人写期会时才会拿出来。
父亲有专属的唢呐,含在嘴里的哨子也是自己扎的。爷爷常夸赞他心灵手巧,做啥都有模有样。每年,爷爷都会留一捆硬度适中、品相又好的燕麦秆,用来扎哨子。试新哨子的早晨,唢呐、鼓、钵、镲、锣、铛铛等乐器齐鸣,就像一场小型音乐会。祖母会唱起婚典上的唱词,母亲也会即兴唱一首流行歌。要是有年龄小的叔叔打鼓擦钵时跟不上节拍,一阵梆梆梆地乱敲,便会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走期会总共需要两个半天。头天下午,队伍要到男方家,迎亲队伍接上新郎后赶去女家。不过这一天新郎官没资格坐轿,得跟着队伍步行。当晚在女家住下,次日接上新娘,新郎才能上轿。
要是路程不远,当晚他们就会回家住。凌晨四五点钟,爷爷便在断崖上吹起唢呐。不多会儿,我就能听见三叔在屋后大声催促父亲;父亲含糊地应一声“来了”,接着又打起呼噜。母亲拉开电灯,再三呼喊,宿醉后刚入眠的父亲,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赶忙穿好衣服出门。
到了中午,父亲回来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干碟子”交给母亲。我们刚接过来,就听见父亲的呼噜声。母亲将干碟子里的排骨、饺子、瓜子、糖等,平均分给我和弟弟,那一天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幸福的日子。当时我有一种矛盾的心理——既想让村里的孩子看到,又生怕被他们瞧见。我们就在这种既想炫耀又害怕被看到的心理拉扯中,度过了轻松愉快的一天。到了傍晚,父亲和母亲去地里,带上一把切菜的刀,从白菜根部切断,连根一起带回来。舀 一瓢井水,把菜洗净,再切成均匀的细丝,用猪油大火爆炒,下一碗白菜面条,然后喊一声:“青青草,快,今晚的白菜面好吃得很。”白菜经自然霜冻,格外甜脆,再加上面条的细腻,味道格外鲜美。再添上豆油、辣椒、麻油,滴一小口保宁醋,我们把汤喝得一干二净,还把碗舔得底朝天,才肯罢休。
没有期会的早晨,父亲会用洗衣棒子系上麻绳,在门口支起一个筛子,筛子下撒些米粒,绳子很长,从屋外一直拖到屋内。他撩开蚊帐,把绳子一端交到我手中,叮嘱道:“你可得盯紧了,看见麻雀走到筛子中间再拉绳。”然后把被子四周掖得严严实实,便去厨房帮母亲做饭。我趴在被窝里,手握绳子,仔细盯着筛子下的动静。也不知哪来的耐力,整个冬天我都能缩在被窝里等麻雀。
进入夏天,川东北的气温陡然升高。新娘子们怕坐在闷热的轿子里,被抬着走在如蒸笼般的田野上。所以,夏天几乎没有期会。父亲便又有了新营生——卖凉粉。入秋后,才又重操唢呐匠的旧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