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林深处有人家

□古胜红
　　提到柚子，于我而言，龙安柚无疑是最美味的选择。若在春日到川东，一进入广安市龙安乡境内，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山遍野的柚子树。微风拂过，层层叠叠的碧浪绵延铺展，浓郁香甜的柚子花香扑鼻而来，令人心醉神迷。到了秋天更是妙不可言，树上挂满了沉甸甸、金灿灿的果实，格外悦目、喜人。
　　当地人形容柚子树“远看像把伞，近看光杆杆”，这个比喻可谓形象至极。柚子树高大挺拔，行走在柚林中，会有一种参天蔽日的震撼感。这里的柚子树树龄普遍在50年以上，那棵“树王”更是有着百岁高龄，树皮虽然皴裂如老人的手，枝丫却依然遒劲。在新抽的嫩枝上，已冒出一些小小的青柚，只有玻璃珠般大小，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头顶还挂着未凋尽的花瓣。站在“树王”前，不禁遐想，等到它挂果成熟时，剥开一个，品尝到的不就是100多年前的味道吗？
　　数百亩柚林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年年生长、岁岁盛放，滋养着一方水土，孕育着一方烟火。走在林间的石板路上，无比惬意，举目四望，一片林海，山雾缭绕，满眼都是流动的绿，只闻谈笑声，不见人影踪。
　　我们4月底到访时，正是柚花盛放的时节。那拇指大的花朵，花瓣奶白，三五朵一簇，躲在浓密的绿叶丛中，就像在碧波上撒了一把碎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又好似无数雪白的蝴蝶在密林间翩翩起舞。
　　初闻柚子花香，感觉是槐花和栀子花混合的味道，但比槐花更浓郁，比栀子花更香甜，让人舒服极了。花虽不起眼，香气却浓得惊人。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肩头、发梢，连呼吸都染上甜香，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熨帖了，真是弄花香满衣呢！
　　继续往柚林深处走，渐渐就看到了人家，白墙黛瓦的屋舍，密匝匝地被柚子树包裹着。询问得知，这个小村庄名为群策村，问起来源，果然是取自“群策群力”一词，寓意众人拾柴火焰高。
　　这里每一栋改造过的农房、每一级平整的台阶，背后都凝聚着村民们的心血和集体的合力。我突然意识到，现代乡村之美，不仅在于山水花木、良田美宅，更在于那种人心凝聚、相互扶持的温情，这也正是这个山间村落最动人的底色。
　　整个村子依山而建，充满自然的气息。眼前这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散在一面缓坡上，丝毫没有与世隔绝的封闭感，网电水气等现代生活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各家之间石阶相连，颇具山城人家的意趣。
　　房前道路新近硬化，平坦整洁。道路两旁花木葱茏、蜂蝶萦绕，路边的沟渠经过疏浚，干净利落。家家户户窗明几净、庭院整洁，放眼望去屋舍俨然、阡陌井然，生活怡然、生机盎然，一幅山水相依、村美人和的田园画卷，在暮春的暖阳里缓缓铺展。
　　柚林深处的人家，早已不是泥土斑驳、道路泥泞的旧模样，而是与现代文明共舞的乐园。人们在这里诗意地栖息着，让田园变公园，让家园变花园，处处流露出一种别样的美好、一种无法言说的安逸。远道而来的人们，一头扎进这万顷青绿中，春天赏花、夏天纳凉、秋天摘果，好不快乐。
　　房前屋后，绿树环绕，整个村子像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空气中弥漫的是沁人心脾的幽香，仿佛有人把整罐美味的花蜜打翻在了天地间。这里的风、这里的水、这里的空气、这里的土壤，都裹挟着淡淡的清香。想起一句古诗“桃花落处无人见，濯手惟闻涧水香”，若将桃花改为柚花，用来描摹眼前的景象，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夜晚住在这里，周围香气萦绕，一定会睡得无比香甜。
　　林下空地也被巧妙利用起来，村民们将各自门前的柚林辟出一片，网围起来，养上成群的土鸡。鸡会上树灭虫、下地除草，省下不少饲料，还能免费松土、施肥，真是互利共赢、一举多得。
　　更有趣的是，4月底柚花逐渐凋落，便成了鸡的饲料。食用柚花长大的土鸡格外肥壮，佐以几朵新鲜柚花一起烹炒，就是当地人钟爱的“柚花鸡”，听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漫步村中，可见家家户户门墙上都有好几块奖牌，这位是技术能手，那位是销售冠军；这户在品果节“品优王”评选大赛中获奖，那户在大柚王评选中夺魁；这家是种植大户，那家是标准示范户……形成一道独特的景观。
　　人们在果园里精耕细作，让种植技艺在传承中不断创新，人人都是行家里手，家家都有看家本领，一家一“景”，各具特色。从前种柚靠经验，现在靠科技——信息化数据采集系统实时采集土壤、气候、生长信息，全程追溯种植流通情况，无人机防病虫害，水肥一体化系统直接把营养送到根底下，让柚子树枝更繁、叶更亮、果更甜，让延续百年的传统产业蜕变为实实在在的富民产业，让龙安柚成为国内外的畅销品牌。
　　听村民讲，从前因为山路难行，卖柚子要靠肩挑背扛到数公里外的镇上。现在村里通了冷链物流，电商直播直接把柚子鲜果卖到全国各地。有产业、有技术、有品牌、有销路，村民的生活便更有奔头。
　　不远处是现代化的生产车间，一尘不染。透过玻璃幕墙，我们看到一派令人惊叹的景象：自动化生产线高速运转，一个个金黄饱满的龙安柚经过多道流水线工序，被高效地制成柚子原浆、柚子精油、柚皮糖等系列精深加工产品。
　　看着眼前这现代化的工厂和设备，我发现，群策村的村民正用他们的智慧与汗水，重新定义现代乡村的生活。他们守得住山水清幽，接得住时代新风，让烟火气里浸透着现代气息，让原本偏远的乡村多了几分宜居宜业的从容。
　　进到龙安柚产品展销大厅，只见柚汁饮料、柚麻饼、柚子茶、柚子糖、柚子精油、柚子面膜以及各种柚子文创产品摆满货架，琳琅满目，包装精致得像工艺品，其中不少畅销海内外。
　　闲聊间知道，从前柚子只能鲜食，剩下的花瓣、果皮都烂在地里。现在搞深加工，推进农文旅融合，一棵柚树从头到脚都是宝，附加值翻了好几番。即便那些不起眼的柚花，不仅可以炒菜、泡茶，还能入药，晒干了可以制成柚花茶，具有很好的保健功效。
　　人们“靠山吃山”的法子变得越来越丰富多彩，真正实现了“一棵柚子树，致富一方人”。群策村人农忙时耕作、收获后务工、闲暇时待客，依托本土美景与特色产业，在家门口实现了安居乐业和发家致富。
　　柚林深处有人家，一川山水藏风华。居住在柚林深处的人们，守住了绿水青山，迎来了金山银山，更守住了那份内心深处的安宁与富足。这或许就是现代乡村最美的模样。这片藏于川东大地的桃源秘境，这个交织着诗意与荣光的现代乡村，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被更深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