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端午：千年习俗的时代回响

编者按
　　风过檐角，携来艾草的清香，把岁月光景缝进端午的粽叶里。端午将至，这个古老节日从来不止于赛龙舟、食粽子的习俗，它藏着中国人对天地的敬畏、对先贤的追思，也藏着每个人刻进骨血的生活记忆。本期“原上草”，我们邀约几位作者写粽子香里的家庭温情，寻旧俗里的文化根脉，绘当下生活里的端午新颜，让古老的节日在文学里重焕鲜活的温度。
　　愿你翻开这个版面时，能闻到那一缕缕粽香。

□何其敏
　　时光的指针再次指向农历五月初五，川西平原在菖蒲的清气与艾草的芳香中，拉开端午节的帷幕。当我们行走在这片古蜀大地上，不难发现，川西的端午节庆早已融进水土的肌理，演变成一幅有声有色、活色生香的民俗长卷。
　　若论川西端午之最，龙舟竞渡无疑最具声势。
　　成都西南，水陆汇聚的新津一向是节庆的核心区域。宽阔而平缓的水面上，锣鼓震天，号子嘹亮。一艘艘龙头高昂的龙舟如同沉睡的神龙被唤醒，在水光中劈波斩浪。桨手们壮实的臂膀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整齐划一地挥动船桨。
　　新津素有四川“龙舟之乡”的美誉，自1953年举办第一届龙舟竞渡以来，这一传统至今已历数十届。
　　遥想唐代，杜甫曾在此观摩竞渡；清代《新津乡土志》中，以“船只栉比，帆樯如林，舟楫往来，欸乃之声不绝”的笔法，勾勒出蜀地竞渡的繁华图景。千帆过尽，今天的新津仍在延续着这份荣光。
　　我曾见过新津赛前的“点睛”古礼，祭师们秉承“迎龙、抚龙、点睛、赠物”的千年仪程，为龙舟注入精气神。当高亢苍凉的巴蜀船工号子穿透人群，百舸齐发激起漫天浪花时，那种破浪争先、舍我其谁的豪情，让人不由想起刘光第诗中“箫鼓枪旗闹渚矼”“酒阑蛇药喧重五”的节庆热闹景象。
　　如果说端午赛龙舟是一首雄浑交响乐，那么，望丛赛歌会便是其中一段清雅悠远的古琴独奏。
　　《郫县旧志》记载：“望丛祠，即二帝陵边，端午日，游人如蚁，农民竞田歌，声闻数里。”虽然这些文字寥寥数语，却让我们听到了跨越千年的乡音呐喊。
　　为何蜀地端午除祭祀屈原外，还要祭拜望帝杜宇与丛帝鳖灵？传说望帝杜宇教民务农，让这片平原走出了渔猎洪荒；丛帝鳖灵治水兴利，以智慧劈开山峡，使川西免受水患。端午时节，各地蜀人带着感恩与追思，前往望丛祠“朝会”。
　　刹那间，田埂边、古柏下，响起此起彼伏的高腔山歌。那些带着浓厚泥土气息的歌声，既有蜀人火辣直率的性情，又包含着耕耘者对丰收的殷切期盼。
　　这项延续千年的赛歌民俗，曾经沉寂中断，1983年端午重新恢复生机。如今，望丛赛歌会已成为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从单纯的民歌对唱，演变为涵盖川剧、民俗舞蹈、非遗展示和风味集市的文化交响。
　　川西端午之趣，还表现在那些别具一格的市井风情中。例如，划龙舟后的抢鸭子环节，江面上百鸭齐飞，水性极佳的健儿们纷纷跃入水中扑腾争抢。端午送伞的习俗也独特：女婿婚后第一个端午备礼上门，岳父母要回赠一把新伞，寓意多生儿女、庇护人丁。
　　端午的烈日越升越高，成都人家屋檐下弥漫着一股属于节庆的药香。
　　“菖蒲艾叶煎成汤，沐浴全身不长疮。大蒜雄黄防毒疫，蛇虫一见影踪藏。”这是旧时川西端午民俗的浓缩写照。成都流传着“端午百草是药”的古训，家家户户从田间地头割回粗壮的陈艾与苍翠的石菖蒲煎水洗澡，还吃大蒜，用雄黄驱蛇虫等。
　　孩子们脖颈上挂着用五色丝线缠绕的“长命缕”，额头被家长蘸着雄黄酒写上“王”字，戴着家长手缝的香囊（香荷包），欢畅地在艾草的清香中奔跑，浑身上下洋溢着长辈们的关爱。
　　时光流转至今，川西端午又翻开了守正创新的篇章。2025年，成都方志馆举办“端午方志奇妙游”非遗活动，30名“红领巾”化身文化使者，在方志典籍里寻找蜀风雅韵，用指尖触摸并现场体验新繁棕编的千年魅力。
　　从热闹非凡的传统集市，到现代感十足的沉浸式民俗体验和汉服秀，年轻一代穿行在五光十色的节日氛围里，用镜头、文字记下成都龙舟争渡的壮阔和赛歌对诗的雅兴，让古老的中华文脉在互联网的浪潮中继续传承。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线装古籍中的端午旧影，今天又融入鲜活滚烫的时代画布。当我们透过历史的烟云凝望成都，端午，早已不仅是对屈原的凭吊，更是一场蜀人与天地、与祖先、与亲朋好友的盛大狂欢。这正是川西的端午情结——承载着屈子的忠魂，融汇着古蜀王杜宇、鳖灵的厚德，荟萃着古人治水的智慧与耕作的汗水。
　　无论是震天的龙舟鼓点，还是清亮的田间林地山歌；无论是艾草菖蒲中的袅袅药香，还是历史与非遗传承在指间的深情余温，它们将永远顺着川西的风、伴着川西的水，陪伴你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的盛夏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