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

    梦中的老红马

  • □九歌
      1981年春天,母亲用家里骡子换回来一匹红骒马,能拉套,却不能驾辕。后来又买了一匹三岁的黄骒马。
      眼看到了送粪种地的时节,没有辕马,车拉不出院儿,粪也送不到地里。
      大姐夫是车老板子,鞭头儿又准又狠,经他手驯出来的马个个听使唤。三五个人把黄骒马塞进车辕,边套套上红骒马。大姐夫牵着马刚出院子,车铺板叮当一响,黄骒马毛了,顺道往东跑,眨眼工夫出了屯子。大姐夫没慌,屁股像粘在了车耳板上,任马跑车颠,愣是没甩下来,手里死死地拽着缰绳。马跑出七八里地,满嘴吐白沫,鼻孔张得老大,呼呼地喘着粗气,终于停下来。大姐夫跳下车,正正鞍子紧紧肚带,抹回车座上,一扬鞭子,啪,马一惊,顺道再次狂奔起来。
      三番之后,两匹马累得浑身冒沫,腿筛糠似的抖颤。大姐夫赶车进院,抬手把鞭子扔给二哥,进屋抽烟去了。二哥把马卸下来,把缰绳交给了我。我把马拴在空地桩子上,用马挠子心疼地给马梳毛。
      谁知第二天赶车上路,车铺板刚一响,马又惊了。两匹马竟落下了后惊的毛病,别说驾辕,就连拉边套都不中用了。大姐夫这回也没了辙。
      母亲又忙着张罗钱,从后屯买回一匹大红马,我给它取名叫老红。老红个头高大、身板壮实,十一二岁的牙口,驾辕拉犁都稳当又有劲。它一顿能吃下两簸箕谷草,外加半盆马料,一口气能喝下一筲水,单匹马就能拉犁趟地。
      春天送粪时,东地头的路被车轧陷了,轧出一个大泥坑。车陷在泥坑里堵了路,谁家的车都过不去。起初我心疼老红,不肯让它上,拔陷坑可不是轻巧活,极易把马累坏。大侄子家的青骒马拉不出来,七叔家的黑马也没辙,最后大伙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我手里牵着的老红。
      还说啥,拔。把老红套上,扣紧肚带,我不用鞭子,用手在马背上只拍一下,嘴里发出拉车的指令:驾。老红头一勾,四蹄抓地,腰一探伸,一晃膀子,车动了一下,再一用力,咔咔几下,连蹬带踹,愣把车从稀泥坑里拽了出来。
      人们一片喝彩,夸老红是匹好马。每每这时,我就会美滋滋地笑着把老红牵到高处,让大伙羡慕个够。
      没活干时,马就随意在山上吃草。傍晚,我和邻家的孩子一起上山找马。有时,马走散了,我们就分头去找。
      有一次,日头刚卡山,一匹狼在前面山坡上跑,吓得我两腿发软,头发都竖了起来。这时候,老远看到马儿,咴咴一叫,听惯我语声的老红,颠到跟前驮上我,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后来,老红病了。吃不进草,喝不下水,肚子胀得圆鼓鼓,一走,咣咣响。我牵着它,和母亲一起去侯兽医家。侯兽医说老红得了截水症,是干重活后喝水急落下的病根儿,治不好。
      望着失去了往日风光的老红,我想起了拔陷坑,想起了老红一口气喝下一筲水的情景。我后悔当初不该逞强让老红出风头,更不该回回顺着老红喝水喝个饱。
      再后来,老红走了。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前半夜,老红在前园子一圈一圈地跑,折腾得浑身淌汗,毛尖上了一层霜。我一次次推门出去看老红。老红见了我,跑到园墙跟前用头拱我的衣服,我拿把草给它吃,它用鼻子闻闻,用嘴唇舔舔,牙帮骨咬得紧紧的,一根儿草也吃不下。我隔墙抱着老红脑袋抹眼泪,老红把头埋进了我的胳膊底下。
      老红终究还是走了,好多年以后,我在梦里梦到过老红。它昂着头,扬着鬃,甩着尾,咴咴叫着,一阵风似的向我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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