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 俗

巧芽祭月

□吴启富
　　嘉陵江的月色，落在仪陇古城新政老码头，已经千余年。
　　唐武德四年，新政置县，依江而立，是嘉陵江上舟楫往来的水码头。江水载着商旅与文脉，也载着一项古老的中秋民俗——巧芽祭月，它在老街代代相传。每到中秋，古城人家设案、燃烛、陈巧芽、奉月饼，唤作“巧芽祭月”。一芽一叶，一烛一月，藏着乡土百姓祈愿丰年、期盼顺遂的心意。
　　相传这项习俗源起陇上天水，顺着嘉陵江水路辗转落户新政。西北是李白、杜甫流连吟咏之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一轮明月牵起游子乡愁，也孕育了以芽祭月、敬奉月神的古俗。民俗随舟南下，扎根嘉陵江畔，和巴山水土相融，长成新政独有的中秋风景。中唐元稹途经此地，写下《新政县》：“新政县前逢月夜，嘉陵江底看星辰。已闻城上三更鼓，不见心中一个人。”江月、星辰、城鼓，一纸诗句，把新政的月色永远留在了唐诗的长河里。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千余年间，江山更迭，人事流转，唯有江上明月恒在，照见过往行旅，也照守着古城里不曾中断的民俗烟火。
　　九月秋风萧萧，我随仪陇民俗研究者黄老师探访新政古城老街，家家户户已经悄悄为祭月筹备。乡民们拣选饱满的谷、麦、玉米、高粱种子，清水浸种，盛入垫着粗糠的土碗、竹篓，避光静置，静待萌芽。前后半月时光，种子慢慢挣开外壳，长出嫩黄的芽苗，便是祭月的“巧芽”。
　　黄老师翻出手机里的视频，中秋夜祭月的图景缓缓铺展：老街人家在庭院、街口摆开八仙桌，悬挂月神像，一丛丛嫩黄巧芽缠上红金纸带，整齐排列于桌上，月光落下来，芽苗泛着温润的光泽。桌上依次摆着花生、核桃、糍粑、月饼，还有本地远近闻名的客家烤全兔。鲜花、盆景错落点缀，沉睡的老街生机盎然，人山人海。
　　待到暮色沉江，新月升空，人们将插满香烛的硕大柚子悬于檐下。点点烛光透过柚皮的肌理散出来，恍若群星垂落，取众星拱月之意；柚子谐音“佑子”，寄托护佑家人平安顺遂的期许。那天，乡里乡亲身着唐装汉服，端坐在桌前，静听“月娘”诵读祭月祝文，向月神祈愿五谷丰登、家国安宁。
　　祭拜礼毕，家人围坐屋檐下，沐浴月光、品吃美食。过往群众可以随意挑选街道两边摆满的瓜果零食，品评各家巧芽的长势，在漫步闲谈中接续祖辈传下的文脉。
　　时光荏苒，这项始于唐代的民俗，如今已是南充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当年用来祭月祈福的巧芽，也走出祭案，成了当地群众增收的产业。这些浸透月色的芽苗从暗室里萌发，从中秋的供桌走向老百姓的餐桌，这一古老民俗焕发出了鲜活的生命力。
　　千余年来，那轮悬在新政古城头上的明月，一头连着陇上唐诗文脉，一头连着嘉陵江畔老百姓的烟火日常与期盼。江月依旧，巧芽祭月民俗在仪陇年年上演。
　　今年中秋，月光洒在老街的屋檐上，落在青石板街心的黄葛树下，各式芽苗探出了顽皮的小脑袋，它们藏在月色里，一个劲儿往上冒。嫩芽嗤嗤发出的声响，像是在念念有词，不断向月神祈愿来年丰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