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草芥,笔墨留痕——

    余秀华:人工智能永远无法超越人类创作者



  • 余秀华(左)接受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专访。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向宇 摄



    余秀华著《无端欢喜》。



    余秀华著《草尖上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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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肖姗姗

      时隔八年,继随笔集《无端欢喜》之后,作家余秀华耗时五年,打磨出全新散文集《草尖上的母亲》。全书共计23.8万字,以人生重要节点铺展母女半生羁绊,收录病隙沉思、横店乡土日常与自我情感剖白。
      7月24日,杭州。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现场,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与余秀华展开独家深度对谈。作为新大众文艺标志性写作者,她的作品累计销量超两百万册,译本远销英、法两国。褪去镜头前的客套,她不修饰、不迎合,完整袒露一名扎根乡土的写作者,在文字理想与现实生计之间独有的清醒与执拗。

    书写无关和解,只为留存人间印记
      诸多书评将《草尖上的母亲》解读为余秀华与母亲完成精神和解的告白。面对这种普遍的浪漫化想象,余秀华予以否定:“我和母亲长久存在矛盾,谈不上和解,我只是如实记录过往发生的一切。人离开世间很难留下痕迹,写下这些文字,只是给她留存一点真实印记,不存在致敬、疗愈这类刻意的情感表达。”
      这本书历时五年沉淀写成,也是余秀华写作生涯中,首次集中、完整书写母亲的作品。全书分为五大独立篇章,各有清晰叙事内核,与八年前随性漫谈式的《无端欢喜》形成鲜明区分。书中既有主打亲情追忆的“草尖上的母亲”、记录伤病岁月沉思的“病隙随笔”、描摹横店四季烟火的“虽为草木人,但无草木心”,也有复盘过往情感与生命思考的“我曾到过虚土村”,以及融合随笔与小说笔法的“我的横店村,我的米海尔”,亲情、病痛、乡土、爱情、哲思尽数收纳其中。
      书中完整收录了她17岁跟随父母远赴北京求医的往事:拥挤漫长的绿皮火车、多家医院一致给出无解诊断、深夜母亲悄悄摩挲她双腿的细碎发问……所有酸涩过往与笨拙温柔,都被她原原本本落笔记录。无数细节里,母亲并非完美的文学符号,只是一辈子被生活重压、却始终不曾放弃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书中一段文字精准道尽这份底色:“父母始终被生活捆绑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有放弃打开这条绳索的决心。他们一天解开一个结,不怕有更多的结结上来,把绳子越勒越紧。”
      在余秀华的文字里,母亲是立体、矛盾、不完美的普通人。她一辈子困在乡村琐碎之中,习惯打压式教育,极少对女儿说出鼓励的话语;一生轨迹可被“学了裁缝,嫁了人”七个字简单概括,却会踩着缝纫机哼唱旧曲,悄悄攒下布料为女儿缝制新衣;会和父亲争执吵闹,也会在得知女儿终身难以痊愈后,深夜满心愧疚地摩挲她的小腿,轻声询问她是否怪罪自己将她生成这般模样。母女二人天生疏离,极少肢体接触,那一夜的温柔触碰,成为余秀华记忆里独一无二的温情印记。
      余秀华坦言,她始终将母亲当作一个独立的女性书写。母亲离世后,她耗时5年,一点点打捞散落的回忆,将那些无人记得的日常、隐忍、委屈与柔软,尽数封存于文字之中。她在书中写道:“草尖上的露珠慢慢少了,它们化成了水汽,浮到了半空里,往事一点点模糊了,一个人在人间的脚印正一点一点被收走。”书名“草尖上的母亲”,亦是她对母女二人命运的注解:世人皆如原野间的低矮野草,渺小平凡;草尖露水脆弱易逝,恰如普通人短暂颠簸、藏满细碎悲欢的一生。
      多年来,“滚烫原生生命力”是大众贴在她身上最牢固的标签,可在余秀华看来,这一标签本身站不住脚。谈及外界对其文字风格的固有定义,她直白坦言:“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文字呈现出的特质只是性格外化,和所谓生命力没有半点关系,‘生命力’更像是一个空洞的伪命题。”
      谈及普通文学爱好者如何打磨文字,她给出平实建议:“中文写作重在词语积累,我日常最爱翻阅成语词典,希望大家沉下心多积累、多动笔,文字语感自然会稳步提升。”她认为,文字的根基在于词语沉淀,空洞的抒情、刻意的雕琢,撑不起长久的创作,扎实的词汇积累,是普通人写作最易落地的精进路径。

    出书既为理想,也不脱离生计
      在余秀华的认知里,书籍从来不是脱离生计、空谈理想情怀的精神载体,一经印刷成册,便自带商品属性。她毫不避讳出书背后现实的生存逻辑:“书印出来,除了承载精神内容,本身就是流通的商品。出书既为情怀,也为售卖、换取收入,我写这本《草尖上的母亲》,同样由衷盼着书能大卖,让读者愿意为文字付费。”
      本次杭州书博会新书沙龙现场,大批读者提前到场占位,活动区早早排起长队。面对慕名而来的读者,余秀华登台开场白直白坦率:“这本书刚出,销量还没起来,我这次来书博会,说白了就是来卖书的。”朴实真诚的话语,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现场掌声、笑声不绝。
      书中收录的散文随笔,是余秀华多年积攒的生活文字,并非为出书刻意批量创作。记者请她在诗歌、散文两种体裁中,评判自己更为擅长的门类,她自信笑言:“都好,诗歌、散文我都用心书写。我的散文自带鲜明的诗性语感,并非刻意雕琢,下笔时便自然而然流淌而出。”她解释,诗歌篇幅有限,许多绵长细碎的心事无法尽数容纳,散文便成为情绪与思考的延伸,悠长文句里藏着细腻意象,香樟树叶、田间露水、故乡晚风,皆带着独属于她的诗意质感。
      本次杭州书博会活动落幕之后,余秀华当天下午便动身前往成都,开启下一站新书宣传。谈及成都,她直言向往当地火锅美食,也知晓杜甫草堂、三星堆等文化地标,笑称若有闲暇,希望前往驻足探访。连日跨城奔波的高密度行程极易令人疲惫,谈及常年配合线下推广的缘由,她坦诚道出内心的现实考量:“我身体有伤病,需要长期吃药,跑宣传也是为了维持日常开销。”

    短视频挤占阅读时间,人工智能无法比肩人的生命表达
      辗转各地宣传的间隙,谈及当下的阅读状态,余秀华坦言,2026年自己几乎没有完整静下心阅读纸质书的时刻,大部分空闲时间都消耗在短视频平台:“今年基本上没怎么静下心读书,不是成名之后变得浮躁,只是自身心态有所松懈,空余时间大多用来刷短视频。”
      她日常刷取的内容,多为健康科普,重点关注脑梗、心梗预防及中医养护相关知识。常年受病痛困扰的她,格外留意身体养护内容。即便纸质文本输入有所减少,今年上半年,她依旧保持稳定的诗歌创作节奏,生活里的所有起伏遭遇、细碎悲欢,尽数转化为笔下的创作素材。她坦言,生活中的大小琐事,都是天然的诗歌灵感。
      聊及当下盛行的AI辅助写作,她态度坚决、全然否定,这也是整场对话中她立场最笃定的议题。“我绝不会借助AI写作,AI生成的文字,完全无法与人饱含生活体验的文字相提并论。很多使用AI的创作者,缺乏原创灵感,却想依靠文字获取关注,才会借助这类工具走捷径。”
      即便AI被视作行业发展大势,她依旧清晰划分AI与纯文学创作的边界,坚信人类独有的生命感知无可替代:“AI没有持续真实的情绪起伏,没有数十年生活沉淀的原生灵感,写不出带着鲜活人间气息、具备真实生命力的文字。诗歌、小说这类高度依赖个体生命体验的文体,AI永远无法超越人类创作者。即便未来AI全面普及迭代,也复刻不了人独有的持续生命感知,写不出有温度的文字。”
      在她的规划中,智能AI可走入日常生活,分担琐碎劳作,唯独不能触碰文字创作。“我其实很期待AI机器人普及,但不会让它写作,只希望机器人帮我做家务。机器人不用休息,能一直干活。”她坦言自己疏于家务,若有智能设备分担清扫、整理琐事,便能腾出更多时间潜心创作。
      谈及未来创作规划,余秀华透露,今年上半年始终深耕诗歌创作,待线下新书宣传行程落幕,便沉下心沉淀新作,力求写出层次更厚重、思考更深刻的作品。不避讳焦虑、不伪装清高、不刻意美化苦难,她始终以赤诚、真实的文字直面自我、观照人间,正如《草尖上的母亲》扉页所言:一个人在人间的脚印正一点一点被收走,唯有文字,能留住转瞬即逝的人与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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