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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祛魅 价值归位
——微短剧专项治理下的行业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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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云鸽
6月1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启动为期两个月的微短剧专项治理行动,依法依规集中整治涉儿童有害、软色情擦边、拜金炫富、畸形婚恋观、封建糟粕、暴力复仇、低俗片名、侵权盗版等8类重点问题。这是微短剧行业进入爆发期以来,监管指向最为具体的一次集中行动。
从最初作为在手机屏幕上消磨时间的“电子榨菜”,到如今拥有数百亿产值的巨大风口,微短剧仅用了短短几年时间。随着市场体量的急速膨胀,问题也逐渐累积起来。此时政策落地,恰似给狂奔的行业勒紧了一道缰绳。这轮治理究竟能改变什么?记者结合对业内人士、专家学者的采访情况,从乱象与困境、根源、精品样本、专家解读、长效路径五个维度展开观察。
乱象与困境 算法裹挟下的观剧之忧
微短剧的生产逻辑颇为简单:前3秒若抓不住眼球,观众便会划走。于是,创作者不断加大力度,让冲突更激烈、关系更狗血、反转更离谱。许多观众都有这样的体验:明明觉得一部剧质量很差,却还是忍不住看完。在成都读大学的王昭歌便是其中一员。她曾刷到一部“赘婿逆袭”剧,“每一集都在炫富、每一集都在打脸,可我却忍不住看到了最后。”她还说,事后翻看评论区,发现很多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看完这个东西?”
记者浏览多个短剧平台后发现,那些靠拜金、复仇、低俗桥段堆砌而成的剧,评论区充斥着诸如“太假了”“编剧脑子呢”等评论,但大家却又因激烈的剧情冲突忍不住去观看。
相较于年轻人自身的观剧感受,家长们的焦虑更为严重。成都市民冯女士10岁的女儿刷到一部古装短剧,画面里端坐朝堂的“女帝”露出一整条大腿,弹幕里满是“好白”“流口水”之类的内容。女儿问她:“妈妈,古装剧里的人都这样穿吗?”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冯女士真正开始担忧的是有一次女儿突然说,长大以后也要像短剧里的主角一样,有钱了就扇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巴掌。“我问她这话跟谁学的,她说是从手机上看的。”冯女士尝试在短视频平台开启“青少年模式”,却发现很多成人内容仍会出现在推荐流中。
另一个让家长困惑的问题是推送机制。冯女士自己从不看短剧,但算法依旧频繁推送,即便点了“不感兴趣”也无济于事。她向一位做技术的朋友请教,对方解释说平台主要关注完播率,夸张内容的完播率天然较高,系统无法判断用户是因好奇还是反感才看完,只知道用户看完了。冯女士听完无奈地说:“所以我的好奇心反而害了我?”她的担忧还不止于此:“我不想让孩子觉得,有钱就可以不尊重他人,或者爱情就是控制和占有。”
根源剖析 行业逐利与算法失衡之痛
乱象的根源,在于行业逐利与算法机制的双重失衡。
据了解短剧制作的业内人士透露,在生产端,微短剧的制作成本波动幅度极大,从早期的三四十万元一度涨至一百多万元,今年受AI短剧冲击,普遍又被压低到三四万元。成本的压缩致使质量出现断崖式下滑,“霸总”“赘婿”“重生复仇”等老套路被反复翻拍,一部剧的制作周期被压缩到一周以内,全靠模板化剧情和爽点堆砌。这位业内人士表示:“精心编写剧本、聘请专业演员,流量反而不如人家随手拍的一个烂梗。久而久之,谁还愿意用心去做?”
抄袭现象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听花岛总编审臧楠告诉记者,短剧《家里家外》上线后,很快在快手、微信小程序、抖音等多个平台发现了一部与之高度相似的作品。“两部作品在情节串联、顺序安排、分镜设计、镜头语言、画面衔接,甚至台词上都高度雷同。这并非简单的‘撞梗’,而是对原创故事结构、人物关系和情感节奏的系统性复制。”更令人无奈的是抄袭的速度之快。“我们的剧刚火起来,他们的版本就上线了。等我们去投诉、走流程、等待处理,人家早已完成了商业变现。”
而在分发端,算法进一步放大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平台推荐的核心逻辑是完播率,而擦边和夸张内容的完播率天然较高,用户哪怕只是出于好奇多看了几秒,也会被算法判定为“感兴趣”。
精品样本 听花岛的突围之路
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短剧市场环境中,听花岛是一个脱颖而出的样本。它出品的《家里家外》系列全网传播量突破100亿,导演成为首位登上国务院新闻办中外记者见面会的微短剧导演。臧楠直言:“过去,守规矩的内容在某些时候确实会吃亏,因为它不靠低俗噱头来抢夺注意力。”
听花岛内部始终有一套完整的内容审核机制,从选题、大纲、分集剧本到拍摄、成片、宣发,每个环节都进行导向确认。其基本原则有三条:人物关系要健康,不能将控制、羞辱、PUA包装成“深情”;情绪出口要正向,不能建立在低俗刺激和暴力复仇之上;价值表达要融入人物行动之中,通过细节让观众自然感知。
在选题和编剧阶段,听花岛主动规避四类方向:把未成年人置于不适宜剧情关系中的内容;以软色情、擦边、低俗片名制造噱头的内容;单纯宣扬拜金、炫富、阶层碾压的内容;把婚恋关系写成控制、羞辱、报复和依附关系的内容。
以《家里家外》为例,这部讲述重组家庭的作品并未走狗血争斗的路线。“最容易写的方向是继母与孩子、两个家庭之间的对抗,但我们没有这么做。”臧楠说,他们将重点放在家庭成员之间如何从陌生走向接纳、从误解走向彼此托底。“这个故事真正打动观众的,并非强刺激,而是亲情、包容和普通日子里的温暖。”
臧楠希望专项治理能提高平台对盗版的识别和处理效率,从源头打击侵权链条,明确IP授权和合理借鉴的边界,在海外维权方面形成行业协同。“版权保护并非某一家公司的私事,而是行业精品化的基础。如果原创得不到尊重,认真做内容的人反而要承担更高的维权成本,最终受损的必然是整个行业。”
专家解读 现实难题与行业分化之思
为何选择在此时进行集中治理?长期研究短剧领域的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汤拥华认为,这是行业规模倒逼监管升级的必然结果:“微短剧的市场体量已经大到不能不管的程度。”
汤拥华将此次点名的8类问题归为两大类。一大类是行业长期存在的“基础病”:软色情擦边、拜金炫富、暴力复仇、畸形婚恋观,这些问题从短剧诞生之初便已存在。另一大类是近期出现的新问题,汤拥华特别指出涉及民间信仰的内容:“算命的师傅、抓冤魂的能人、看煞气的神婆,这些角色在短剧里越来越多。”这类题材边界模糊,审核者面临两难境地:哪些属于民间传说,哪些构成了宣扬封建迷信?
更棘手的是AI的介入。汤拥华提到“恐怖谷效应”,即画面介乎像与不像之间时,最容易引发强烈不适。有一次深夜12点他收到送审片子,片中田螺姑娘出来吃人,“看了之后浑身起鸡皮疙瘩,觉都睡不着。”
汤拥华认为,与长剧相比,微短剧治理面临三重困境:数量大、周期短、渠道杂。短剧在手机端观看,屏幕私密但平台开放,这种公私边界的模糊使得尺度把握更为困难。
“擦边”的定义尤为复杂。目前通行关键词审核,即低胸就打码,“但有些码打得毫无意义。低胸只是一种服装,从前面打很大块码,让人看得很出戏。”汤拥华认为对文艺作品的判断必须是“有机整体”的判断,“不能说低胸就违规,得看它在整个作品里起到什么作用。”有些可能是导演的视觉语言,单独截取画面难免有失偏颇。
“此次治理将呈现显著分化。靠擦边、低俗获取流量的‘快钱玩家’将受到致命打击,他们缺乏长期积累,一旦‘擦边’行为被禁止就会离场。对于坚持精品化的厂牌而言则是利好,低质内容被清退后,认真做内容的团队将拥有更清朗的创作空间。”汤拥华认为,隐忧同样存在——题材创新需要试错成本,一部剧投入上百万元,如果只注重“不违规”而非“受欢迎”,创作者就会趋于保守。“今年很多真人短剧成本被压到三四万元,以前被淘汰的老套路又被重新翻出。”
长效路径 管理与引导并行之策
对于专项治理的最终效果,汤拥华持审慎态度:“饮鸩止渴是不可行的。如果因为大家赚钱不易就放任不管,这个市场很快会变得乌烟瘴气。但管理和引导必须同时进行,不能只靠堵,不能一禁了之。”
对于长效机制,汤拥华认为分级制度最符合短剧的媒介特性。短剧在手机端随机出现,观众无法预判下一部刷到什么,分级能为观众提供选择依据,也为创作者明确边界。
臧楠的判断则更为乐观:“当监管和平台共同将低质、低俗、侵权内容清除出去,真正认真做剧本、做人物、做制作的团队,就会拥有更清朗的创作空间。”在她看来,治理之后的市场会更加鼓励真正具有内容价值、现实温度和情感厚度的题材。听花岛将继续深耕现实题材。例如《与爱为邻》把故事设定在成都老小区和烟火街巷中,展现邻里关系和城市生活的温度;《少夫人来自东北》凭借东北姑娘真诚、乐观和“不内耗”的生存哲学,以及地域文化碰撞带来的喜剧感和情感共鸣吸引观众。
“短剧竞争,终将回归内容本质。”臧楠说,“唯有扎根生活、尊重观众、坚守长期主义,以精品化为核心、以IP化为方向,才能打造出穿越周期、打动人心的内容。观众并非只接受强反转和强情绪,他们同样需要真实、温暖、接地气的内容。”
专项治理是行业转型的起点。当流量褪去泡沫、算法回归理性,短剧需要回归真实情感与正向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