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浅谈译本与创作：

人性里的美好不分国界 所有人感同身受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肖姗姗/文 向宇/图
　　6月17日，第三十二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展厅内，余华的250多册不同语种的作品铺满展墙。来自巴西、蒙古国、捷克等地的译本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兄弟》那霓虹闪烁的封面与《活着》朴素的封皮，共同勾勒出一位中国作家走向世界的完整轨迹。
　　同日下午，余华专场访谈拉开帷幕，展厅里承载着书信与岁月的痕迹，访谈间则弥漫着坦诚、幽默与半生写作心得。

寻参展译本，意外翻出史铁生莫言旧信
　　为集齐这250多册参展译本，余华花费两周时间，翻遍了47个存放旧书的箱子。在整理过程中，他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我原本以为当年离开嘉兴去北京时，所有书信都已被烧得一干二净。这次搬家整理旧物，帮忙搬运的工作人员从杭州旧屋的箱子里翻出一卷信件，其中有史铁生的两封、莫言的两封，还有苏童那封有名的群发书信，全都完好无损，现在这些信件已被存入海盐县档案馆。”余华说道。
　　20世纪90年代，一档文化节目借走了余华仅有的30多种早期外文译本，此后却未能归还。早年的译本全靠海外汉学家顺路捎带，这批版本就此绝版，他只能依托中国国家图书馆四处协调补缺，即便如此，仍有20多种译本尚在运输途中。
　　在众多译本里，印着霓虹大字的《兄弟》英文版，是他的心头最爱。“满版的夜晚霓虹，硕大的汉字‘兄弟’压在外文之上，汉字本身就构成了一幅好看的图案。美国精装开本厚重大气，与仅印双人头像的英国版本相比，视觉冲击力截然不同。”

评译本畅销，聚焦人性共情
　　1994年，余华的《活着》法文版走出国门。30年间，他的作品被译成50多种语言，其中《活着》的译本语种超过40种。
　　1995年，余华第一次赴法国参加文学节的经历，让他至今记忆犹新：“在当年，出国可是件天大的事，别说飞巴黎，就算去缅甸，我都满心激动。法国人以为是我特意选择的法国，其实，对我而言，能走出国门就足够珍贵了。”
　　近10年，余华作品译本新增的国家多为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蒙古国一家7人出版社全凭两部作品撑住经营，土耳其一家4人出版社凭借《活着》一年卖出8万册。跨越地域，读者共情高度统一，“人性里美好的部分是不分国界的，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
　　谈及同行文风在翻译上的差别，余华的点评风趣幽默：“莫言的语言如江河奔腾、泥沙俱下，自创词多；苏童的文字含蓄内敛，要读完一整段才能领会句意。我的短句直白易懂，唯独《活着》最难译，（主人公）福贵只读过3年私塾，通篇要用最质朴的口语叙事，分寸极难把握。”
　　有意思的是，看不懂外文的余华，面对所有译者，都给出统一评价“非常好”，“所以，我的译者都很喜欢我。”

说写作状态，全年稳定动笔仅70天
　　不少读者为《活着》里福贵外孙苦根的命运感到惋惜，询问若重写是否会改写结局。时隔20多年完整重读此书，余华坦言，自己的情绪彻底失控：“看得我从头哭到尾。上次哭成这样，还是读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哭完后，整个人通体舒畅。”他笃定苦根的离去是故事既定的命运，即便重写也不会改动。
　　日本北海道大学的石碑上刻着“孩子们要有野心”，这句话长久地影响着余华：“没有野心做事只求差不多，心怀野心才会不断突破自己。”目前，《混蛋列传》第二部已经动笔，但繁杂的琐事让他暂时放缓了写作进度。
　　余华对写作和睡眠有着严苛的规定：“我每天要睡6小时40分钟到7小时，少于这个时长，就容易陷入心理内耗，白白浪费一整天时间。”常年往返于北京、海南，三亚淡季的清静时光，是他专属的创作窗口期，每日有效写作仅四五个小时，全年稳定动笔只有70天。
　　回忆起31岁重写《在细雨中呼喊》，他删掉7万多字的手抄新稿，背着手稿奔赴编辑部，“作家和编辑的信任，是通过一篇篇文字慢慢积累起来的。他们只看作品，不看名气。”

谈AI写作，文学核心永远是原创力
　　短视频、自媒体拉近了作家与读者的距离。余华日常保持睡前阅读纸质书的习惯，闲暇时会刷短视频了解当下年轻人的想法。
　　一些学生在线上倾诉学业压力与考试焦虑，余华给出直白的解决办法：把焦虑的时间缩短，先睡一觉再发愁。他坦言，自己如今也时常感到焦虑，不同年代年轻人的困境各不相同，他不愿空谈大道理去指点年轻人的人生选择。
　　谈及当下火热的AI写作，余华给出鲜明观点：“AI很少犯错，但人类很多真理都是在错误、试错里摸索出来的，这是机器很难复刻的。在我看来，评判文学不分人与机器，核心永远是原创力，要有独特视角与私人化表达，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文学。文字里承载的人生阅历、喜怒哀乐、真实共情，是冰冷算法无法复刻的内核。”
　　现场观众还和他聊起“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人生态度、学生杜撰名人金句等话题。余华坦言，他年少时也曾编造名人语录给文章润色，如今回想，深感不妥，诚恳劝导学生不要随意杜撰名人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