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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道路与时间的镜像
——格非随笔集《云朵的道路》读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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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庆珍
“道路可以被看作是,在‘寻视’的意义上,将不同的标志物、目的地串联在一起的结缔组织,重要的是联结,而非道路本身。”在随笔集《云朵的道路》中,格非用了“结缔组织”这一譬喻,这意味着,他所说的道路,不是固定的轨迹,而是通往人生万千可能性的联结与途径。
全书收录10篇随笔,篇幅不算厚重,却字字藏深意,言简义丰。在我看来,这部随笔集兼具时代底色与思辨力量,回应着当下世人面临的困境与内心的焦虑。它不提供人生的标准答案,而是提供思考人生的维度,引导读者直面问题,帮助读者找到自我坐标,让人生少一些迷茫,多一些从容与笃定。
在本书开篇之作《道路》中,格非援引罗伯特·穆齐尔《没有个性的人》里的观点,区分了人类社会的两种道路:一是“台球的道路”,出发后便单向前行,其轨迹被规则、功利与他人期待所预设,一味追求稳定正确,却在标准化中迷失自我;二是“云朵的道路”,随意飘移、充满偶然,可停可走、可聚可散,包容偏离、试错与掉队,在不确定性中开拓属于自己的可能性。
格非与友人达成共识:从前道路稀少,人生却无限开阔、充满可能;在道路遍布的今天,现代人反倒迷茫起来,这映照出当代人的困境。格非给出了云朵般的生存哲学:像云朵般生长,去冒险、碰壁、掉队,再带着开启的决心,勇敢活出真实的自己,这也是书名的深意。
在本书里,格非作了诸多跨文本的勾连对照,以乔伊斯、张爱玲、黑贝尔的经典作品,以及《左传》《史记》中晋文公重耳的相关记载为钥匙,层层拆解人类的谜题,时间是被反复追问的重要命题。
人人都想逃离闭环往复的时间,跳出模式化的生活体系,可人终究无法割裂时光、彻底逃离过往。对来路的回望,对过往的牵挂,便是“我从哪里来”的注解。正如乡愁是现代哲学的源头,对过往的铭记、对时间的思索,让我们得以审视自己的根基,探寻自我生命的缘起。
如果说道路是人生的选择,时间是岁月的谜题,那么,在命运与梦境的交织中思考“我是谁”,便是格非试图在书中探寻的内核。
在《公子重耳的归乡之路》一文中,格非剖析了重耳的逃亡旅程。这条漫长坎坷的归乡路,如同布满交叉小径的迷宫,也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世道人心与命运波折。
在《蕉叶覆鹿》中,格非引述博尔赫斯的《双梦记》《往后靠的巫师》,并与《列子·周穆王》中蕉叶覆鹿的典故,《红楼梦》中形形色色、层出不穷的梦境对比,跨越古今中外,层层深入,抽丝剥茧地探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格非用文字引导读者思索:世事浮沉,真假难辨,命运的偶然与不可知,欢乐与痛苦的转瞬即逝,给人造成处于颠倒幻影的不真实感与恍惚感,这就是人生常态,也是生命经验的一部分。由此,人类对梦的迷恋和探究,永远不会消失。
人生如梦,文学亦如梦。在《文学的真知》中,格非阐释文学的意义:它不提供固化的知识与真理,更像是一种“结缔组织”。通过阅读与思考,我们能在文本镜像中看清并确认自我。
本书如一朵流云,难以被简单定义。它既非专业的文学理论著作,也非功利的人生读本,而是扎根文学、直面生存,写给当代人的开放性作品。
本书告诉我们:人生当如云朵般松弛飘逸,不必困于既定轨道,接纳未知,遵从本心,让自己在可以相互替换、无限复制的复数“许多人”中,尽可能地活成单数。
(《云朵的道路》,格非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