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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川菜珍稀文献集成》首发:
59种珍稀文献打捞川菜百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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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川菜珍稀文献集成》。
上世纪70年代,川菜大师张松云(右四)在红旗餐厅讲解刀工。
1974年,川菜大师刘读云(右)指导杨孝成制作脆皮鱼。
《满汉全席》封面。
灯影牛肉。
大蒜鲇鱼。 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余如波
从《华阳国志》“尚滋味、好辛香”的古老记载,到唐宋文人笔下的川食风味,再到明清以来的技艺融合,直至近现代形成“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完整体系,川菜以独特的风味、精湛技艺与深厚底蕴,香飘全国、走向世界。
不过,长期以来,有关川菜的文献记载相对较少,且多以非正式出版物形式散存民间,极易失传,亟待有心人进行系统性的搜集与整理。
5月21日,《中国川菜珍稀文献集成》(以下简称《集成》)首发式在四川旅游学院举行。全套共45卷51册,系统收录散佚于民间与馆藏的川菜经典菜谱、传统技法、工艺规范与饮食规制等,全面梳理川菜发展脉络。这些文献在市面上已不多见,部分甚至已经绝版,为首次正式出版面世。
“通过这些文献,我们可以感受川菜独特的魅力和韵味。希望《集成》的出版,能为推动川菜文化的传播、让更多人了解并喜爱中华美食尽一份力。”该书主编,四川省历史学会川菜口述历史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四川旅游学院特聘教授李作民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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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吃到满汉全席,一部﹃纸上川菜博物馆﹄
在李作民的书架上,51册《集成》摆放得整整齐齐。翻开墨绿色的精装封面,油墨香气扑鼻而来,书中内容更是令人垂涎。
“《集成》共收录各类川菜文献59种,整体分为小吃资料、培训资料、川菜名菜菜谱和物价资料4个板块。”李作民随手翻开第一卷,其中包括《川味菜肴·成都小吃(初集)》和《成都小吃(汇编)》两种文献,不少小吃如今已难得一见,“绣球瑶柱、玻璃鱿鱼、萝卜丝翅根、粉蒸鲢鱼……现在都很少有人做了。”
书中详细介绍了这些小吃的用料、调配料和做法,就连一些看上去“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吃也不例外。例如“烧鸡窍”,最主要的材料就是24个鸡屁股,烹调前,先将鸡窍去膘洗干净,冬笋、香菌切成一字粗条,葱白切成二寸长节,再将猪油放入锅中微煵一下,舀好一中碗奶汤,用微火煨 、调味适合后装盘即可。
川菜不仅有小吃,“硬菜”和宴席也不少,其中川版《满汉全席》尤其值得一提。
“它与‘现代川菜之父’蓝光鉴关系密切。”李作民介绍,《满汉全席》由蓝光鉴的亲传弟子张松云、孔道生根据师父口述整理而成,且经蓝光鉴审阅修正,详细记载了满汉全席108道菜品的菜单,包括手碟、四冷碟、四朝摆、四蜜碗、四蜜饯、四热碟、八中碗、八大菜等,以及相应的烹饪方法。
书中记载,蓝光鉴曾3次经办满汉全席,均是在清代科举考试后,由地方官吏用以酬谢主考官。“客人既是‘钦命大臣’,主人又是地方最高行政和军事长官,而且主客之间又往往有门生故旧种种渊源,因而满汉全席在当时无疑是最为隆重丰盛的宴席。”
此外,《满汉全席》还记载了用餐流程、礼仪、食具等。例如,盛甜味羹汤要用“水套子”,以锡制成里外两层,内层盛羹汤,外层装沸水,以保持羹汤的热度。
《满汉全席》前言提到,“全席”在各省都有,菜单和做法并不一致,该书主要针对成都的情况和川味做法。“鉴于蓝光鉴是当时唯一全面掌握相关宴席烹饪技艺的大师,该书无疑是研究四川地区满汉全席的权威资料。”李作民说。
《集成》收录的川菜文献,主要形成于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这一时期相对匮乏的物质条件,促使川菜从业者用普通食材做出千变万化的川菜来。
1958年,当时的重庆市市中区饮食公司牵头开展红苕制品试制工作,后来据此编写的《红苕制品食谱》也被收入《集成》中。《红苕制品食谱》挑选了300多个品种,分为糕点、菜品、饭食三大类,不仅“成本低、价廉物美、大众化”,而且“制作技术简易,式样大方美观”。“这个细分领域的食谱,也成为一个时代的印记。”李作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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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写书到搜集文献,发掘抢救稀缺资料
编写和出版《集成》,起初并不在李作民的计划中。作为成都一家文化企业的董事长,李作民主要从事展览策划、执行等工作,研究川菜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2016年,李作民经友人引荐,结识了当代著名川菜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川菜烹饪技艺”首批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王开发,随后正式拜入门下,成为王开发唯一一位非餐饮行业的弟子。“师父对我特别好,带着我品尝美食好几个月,告诉我一道菜的基本味道应该是什么样,做好了是什么样,做砸了又是什么样。”
李作民觉得,这些经验十分宝贵,但仅在小范围流传,实在可惜。从2018年起,他和团队花了两年多时间,每周3次、每次3个小时左右,对王开发、胡廉泉等川菜大师进行访谈,最后汇集成《师父教我吃川菜》图书。该书受欢迎的程度出乎他的预料,不仅多次加印,还在被誉为“美食界奥斯卡”的第31届美食家奖评选中获得特别奖。
在与大师们的交往过程中,李作民陆续接触到一些油印资料,并开始从市面上搜集相关文献。
“川菜的传承,新中国成立前基本上都是师徒制,新中国成立后才开始做培训。川菜大师们授课,授课记录被刻成油印本,发给学员做培训资料。”李作民毕业于四川大学历史系,对文献比较敏感。在他看来,如果不把资料搜集起来,今后可能会永远散佚。
川菜是中国四大菜系之一,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川菜漫长的发展历程中,留存至今的文献资料极为稀缺。李作民解释说,一方面,过去从事餐饮制作的人群文化素养有限、社会地位不高,罕有能力用文字记录和整理文献资料;另一方面,传统烹饪技艺更多依赖师徒之间口授身传,导致众多技艺精要缺乏系统性传承。
在此背景下,他与四川省历史学会、四川大学等取得联系,在2022年11月17日共同筹建成立了四川省历史学会川菜口述历史专业委员会,进一步发掘相关文献,扩大资料征集范围,并启动《集成》的编撰工作。李作民在公司内部组建团队,他负责把关,决定哪些文献可以入选,然后一步步完成复印、扫描、录入等工序。
“原稿有很多破损、模糊的地方,需要一点点去处理,这是一个蛮复杂的过程,工作量其实是特别大。”李作民说,《集成》书稿早在3年前就交给了出版社,原计划一年内出版,结果大家都低估了其中的难度。
新中国成立前的川菜大师,大多十多岁就开始做学徒,普遍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对他们而言,做川菜更多是一种谋生手段。“那些讲述的人和记录的人,文化程度都不是很高,所以里面用了很多借代字。其实,你念出声音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但只看字完全理解不了,所以就得加注释。”
由于出版社的编辑缺乏相应的知识储备,李作民邀请了24位川菜大师、名家参与校勘工作,“在众多人的努力下,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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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统到继承创新,前人经验值得重视
《集成》收录的诸多文献资料,已被纳入“近现代川菜档案”,并于2025年6月9日成功入选国家档案局颁布的《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近现代川菜档案”系统记录了川菜的发展历程,也成为八大菜系中唯一入选上述名录的菜系档案。
“长期以来,川菜传承多以口传心授为主,大量珍贵菜谱、技法口诀、席面规制、调味心法、地方食俗散见于方志、笔记、油印资料、口述史料中,存在搜集不全、整理不系统、保存不集中、利用不充分等问题。许多自20世纪10年代至中后期的川菜油印本、孤本、秘本濒临散佚,不少传统技艺与历史信息面临失传风险。”四川旅游学院校长王川认为,系统梳理川菜文献、抢救珍贵史料、完善学术谱系,既是川菜技艺传承的迫切需求,也是推动川菜高质量发展,走向现代化、国际化的基础性工程。
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陈廷湘也指出,把散落于世的川菜珍贵文献资料收录成册并正式出版,使川菜史和川菜文化史资料进入国内外学术文化殿堂,使川菜文化通过更正规的方式得以保护和传承,不仅具有重大意义,也具有紧迫性。
从学术研究的角度而言,李作民认为,《集成》极大地夯实了文献基础。“文史研究都是从资料整理开始的,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没有资料就只能说空话。”他特别提到,微观史、新文化史是当前国际史学研究的重要方向,尤其是饮食史在国内还有相当的拓展空间,“有了这套资料,学者站在不同的角度,就可以看到不同的问题。”
对于今天的川菜从业者而言,《集成》的启示意义同样显著。“现代川菜的历史并不长,其实就是从清代末期起步,差不多在抗战时期成熟。很多参与讲课的人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实际上就保留了现代川菜的原始状态。”李作民说,现在讲继承和创新,但“传统”究竟是怎样的,因缺乏系统整理,少有人能说清楚。
例如,如今人们普遍觉得川菜“重麻辣”,这一印象其实并不全面。
《集成》收录的《川菜烹调技术讲义(初稿)》中写道,川菜内容极为丰富,烹调技术也很高超,在国内外都负有盛名,全国各大城市都开有川味菜馆。其中的名菜,如樟茶鸭子、开水白菜、宫保鸡丁、干烧鱼、清蒸肝膏、烟熏排骨等,很多都不是麻辣口味的。
李作民说,今天,因为工业化、城市化的发展,以及出于经济性、普及性等因素考量,餐厅注重控制成本,人们更加追求效率,一些菜品逐渐淡出了我们的视野。
李作民认为,《集成》可以告诉大家川菜的“传统”模样,今天的从业者可以在此基础上,根据当下的实际情况适当“翻新”。“什么叫‘翻新’?就是把成功的菜品再做一遍。这些菜品能够在文献里出现,说明当年它们是成功的。时代变了,人们的口味变了,我们就只需根据今天的口味进行适当增减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