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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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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炬辉
1984年的一天,父亲张国栋接到一纸调令,被抽调到刚组建的阆中天然气公司。县委组织部正式谈话结束后,父亲走出当时的县委大院,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开始泛黄,秋天到了。
彼时的阆中,“天然气”还是个新鲜词。城里人烧水做饭,用的都是蜂窝煤。每天早上,家家户户在门口生炉子,整条街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县里决定搞天然气,是下了大决心的。四川盆地天然气资源丰富,阆中又紧邻南充的输气干线,具备将管道接进来的条件。可问题是,古城的地下管网几乎一片空白,街道狭窄,老建筑鳞次栉比,要在不破坏古城风貌的前提下铺设燃气管道,谈何容易。
父亲上任后,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公司总共7个人,挤在破旧的老房子里,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他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几个字:“阆中天然气管道规划。”
他带着安装班老谢,沿着古城的每一条街巷走,用粉笔在青石板路上做标记,标出管道的走向和接口的位置。老谢是个50多岁的老师傅,技术过硬,就是脾气有点倔。两个人经常为了一根管道的走向争得面红耳赤,但吵完又一起蹲在路边吃牛肉凉面,谁也不记仇。
那些明清时期留存下来的青石板路,是阆中的宝贝,动不得。街道最窄的地方只有两米宽,大型机械根本进不去。父亲和老谢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决定采用人工开挖的方式——用镐头、铁锹,一锹一锹地挖,一段一段地铺。
古城的居民们看着这群人在街上挖沟,起初有些不理解。有人站在门口问:“好好的路,你们挖它干啥子嘛?”父亲笑着解释:“我们在铺天然气管道,以后你们就不用烧蜂窝煤了,一拧开关,火就来了,方便得很。”
1986年冬天特别冷,嘉陵江上刮来的风像刀子般割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工地上的人裹着棉袄,手脚还是冻得发僵。
一天傍晚,天已经快黑了,工人们正准备收工。正在值班的父亲忽然接到电话,说南门一带的管道出现故障,有气体泄漏。他二话不说,抓起手电筒就往那边跑。
到了现场,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老谢已经蹲在地上检查管道接口。父亲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听到“嘶嘶嘶”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关掉总阀!”他冲旁边的人大声喊道。
那天,父亲在寒风中守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维修队赶来。
管道铺设的进度,比预想的要慢。古城区的青石板路下面,有些地方是坚硬的岩石,有些地方是松软的淤泥,还有的地方埋着古代的下水道,稍不小心就可能破坏文物。
有一次,在笔向街附近施工时,工人们挖到一段用青砖砌成的暗渠。父亲赶紧叫停,请来文物部门的专家。专家看了半天,说这是明代的城市排水系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绕过它。”专家说。
那一段管道,最后多花了半个月时间,绕了一个大弯,才从暗渠旁边穿过去。有人觉得不值,父亲却说:“值。管子可以绕,文物坏了就没了。”
阆中第一条燃气主干管道通气的那天,父亲站在华光楼下,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节管道焊接好。老谢走过来说:“张经理,通气了。”
“通气了。”父亲重复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发颤。
那天晚上,他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华光楼时停了下来,在江边站了一会儿。嘉陵江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古城灯火阑珊,安静得像一幅画。附近有人家在做饭,菜香四溢,他知道,那是在蓝色的火苗上飘出来的烟火气。
许多年过去,老槐树还在,新芽一茬一茬地冒出来。而父亲,已变成一位坐在轮椅上时常望着古城方向发呆的耄耋老者,他的青春已融入古城青石板下的管道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