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常叙说中打捞历史的温度

——评鲍坚《明月关山笛》的叙事智慧

《明月关山笛》，鲍坚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25年10月。

□阿来
　　书写革命历史题材的作品，很容易落入一种窠臼：满纸金戈铁马，满眼宏大叙事，笔下的英雄人物个个光芒万丈。读来固然荡气回肠，可合上书页，总觉得那些历史与当下隔着一层纱，怎么都触摸不到真切的温度。
　　《明月关山笛》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以“子女找老辈问过往、靠老物件和老曲子说历史”的方式，将尘封的革命岁月拉到读者眼前，让历史真正“活”了起来，也为同类题材创作探出了一条新路子。
　　以往书写土地革命、抗战风云，要么是气吞山河式的大场面铺陈，要么是塑造几位高大全的典型英雄。这些写法固然有其价值，能让人一眼望见革命历程的波澜壮阔，但看久了就会发现，这样的历史总像是飘在云端的篇章，与普通人的生活离得太远。《明月关山笛》的妙处，就在于它把宏大的革命叙事，拆解成了一场场家里人叙旧般的对话。
　　当小辈带着好奇，坐到长辈跟前，追问那些藏了一辈子的往事，历史的帷幕就这么轻轻地被拉开了。书里的老兵、老革命者，不再是教科书上印着的冰冷名字，而是坐在你对面的老人——可能说话慢，可能记性也不太好了，可一旦说起当年的事，眼里就会亮起光。那些烽火岁月里的挣扎、坚守，那些热血与牺牲，就跟着他们的絮叨，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
　　这种晚辈视角的切入，一下子就把历史的疏离感给消解了。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没有生硬的大道理，就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过来人讲过去的日子。读者看着，就忍不住被代入进去，忽然就明白：那些轰轰烈烈的革命，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是藏在身边老人的皱纹里，藏在每个平凡家庭的血脉传承中。也只有这样，革命精神才不是飘着的口号，才能真正落到实处，流进下一代的血液里。
　　如果说晚辈的追问是拉近历史与读者距离的桥，那么，书里的老物件和《关山月》这首曲子，就是撑起这段历史的骨架。空口说白话的历史，很容易在岁月里变得模糊，可物证不一样，它能让历史有实实在在的凭据。就像我写东西，向来讲究要把历史的底子摸透，不能瞎编。《明月关山笛》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不靠空洞的语言堆砌，而是让老物件说话，让老曲子传情。
　　单说《关山月》这首曲子，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文化史。汉代时，它是笛曲，调子定是雄壮得很，透着边关的苍凉与豪迈；后来慢慢变成古琴曲，旋律就变得温婉幽深了。这曲子的变化，何尝不是中国文化一步步拓展、丰富的历程？
　　遥想汉代，福建还不算中原文化的核心地带，可随着文化的交融与蔓延，这片土地终究成了华夏文明版图里的重要一块。《关山月》的演变，就像一条文化的脉络，把千百年的时光串了起来。
　　在书里，这首曲子更是一条关键的叙事线索，把老人那些零散的、碎片化的回忆，一颗颗串成了珠链。哪怕老人记不清具体的年月，曲子的旋律还在；哪怕细节已经模糊，老物件的触感还在。它们就像历史的锚点，稳稳地留住了那段岁月的温度，让过去的故事不至于变成口耳相传的、没根没据的传说。
　　晚辈的追问和物证的相融，这两样搁在一起，就让《明月关山笛》跳出了一般革命历史题材的局限，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它不只是讲了一个革命故事，更把英雄的内涵说透了，还把革命历史和咱们老祖宗的文化拧在了一起，让整部作品的立意，高出了一大截。
　　长久以来，我们歌颂的英雄，多是那些功成名就的典型人物。可实际上，革命的成功，有太多人没能看到胜利的曙光，没能留下响亮的名字，但他们的人格，却有着撼人心魄的力量。就像《沉默的荣耀》里那些人一样，他们的光芒，不该被历史的尘埃掩埋。
　　《明月关山笛》就是靠着小辈的追问和物证的佐证，把这些人的故事挖了出来。它让我们看到，英雄从来都不是什么冰冷的符号，也可以是身边那些默默坚守的普通人。这样一来，英雄主义的真正含义，才算被说清楚了。
　　更难得的是，这本书把革命历史，放进了中华五千年文化的长河里去打量。《关山月》不只是一首曲子，李白早就写过“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这曲子里藏着的，是中国人绵延了千年的家国情怀。这首曲子，连着古代的文人墨客，连着烽火岁月里的革命者，还连着当下的年轻人。
　　它让我们读懂了一个道理：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不仅是疆域辽阔，更在于这份生生不息的文化传承。正是这份传承，让我们遭遇风雨时总能拧成一股绳；正是这份传承，让中华民族在历史的长河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变得越来越强大。
　　从福建山里的游击故事，到中国人对英雄与家国的深层体悟，《明月关山笛》走出了一条以小见大的创作之路。它于家常叙说中打捞起历史的温度，让我们明白：好的革命历史题材作品，从来不是对历史的简单复刻，而是要让历史“活”过来——活在每个普通人的记忆里，活在绵延不绝的文化传承中。
　　（本文为著名作家阿来在《明月关山笛》新书发布会的发言，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肖姗姗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