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吟

    又见上里

  • □施崇伟
      灯光下的古镇,早已不是十多年前的样子了。我来不及洗刷一路风尘,便步入夜幕下的古镇,找寻那年的记忆。
      终于认出了高桥,我心中,大致有了古镇的坐标。
      上里古镇,东接名山、邛崃,西连芦山、雨城,坐落于四地交界之处,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
      早起,闲逛古镇。桥还是那座古旧的石桥,只是桥栏两侧,早已被碗口大的灯笼装点成一条光的甬道。红光倒映在潺潺的溪水里,被波浪搅得细碎。桥头那块红军石碑还在,旁边立着一方崭新的解说牌。桥上行人如织,多是扶老携幼的一家子,或提着刚买的年货,或举着糖画、风车,孩子们的笑语,和哗啦啦的溪水应和着。
      信步走入主街,青石板路比先前更显光滑。两旁店铺幌子招摇。卖“上里三绝”的铺子前人头攒动:油亮深红的腊排骨、成串的香肠挂得密不透风,店主操着响亮的乡音招呼着客人。挞挞面馆的师傅依旧在案板前“挞、挞”地甩着面,热气蒸腾的灶台边,却新添了售卖“兔儿灯”“生肖福”的小摊。最惹眼的,是街心那片开阔地,临时支起了长长一溜铺位,俨然一个微型年货集市。竹编的背篓、手工的糍粑、现场书写的春联、鲜艳的剪纸……一位穿着靛蓝土布衣裳的老奶奶,正用古老的木刻版,一板一眼地印着门神,朱砂的色泽鲜润夺目。
      穿过热闹,走向韩家大院。这里正举办着一场名为“古镇年韵”的民俗展。天井里,架起了竹竿,晾晒着巨大的、彩绸扎制的龙首;厢房内,陈列着旧时过年祭祖的器皿、孩童的虎头帽、绣花的压岁红包。几个年轻人穿着汉服,在绣楼前拍照,裙裾拂过光阴斑驳的石阶。古戏台上,终于不再寂寞。虽然大戏要等到除夕才开锣,但已有穿着戏服的孩子在老师的指导下,“咿咿呀呀”地练着身段,水袖一甩,仿佛甩开了一段尘封的华年。
      我恍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寂静的、老得像掉了牙的上里。那时,浣衣的农妇会对我的镜头投来戒备的目光,老牛在溪边安然反刍,时光慢得仿佛停滞。而今,时光的流速明显加快了,它裹挟着琳琅的商品、喧腾的欢笑、簇新的装饰,将古镇装扮得青春而丰腴。这变化,我曾以为是“丢失”,是“格格不入”。但此刻,站在这满目红艳、呼吸着浓郁年味的街心,我忽然有了一种新的了悟。
      红军的标语还在,明清的建筑还在,南方丝绸之路的驿道遗迹还在。它们并未消失,只是背景里,多叠了一层灯笼的暖光、春联的墨香、孩童的欢笑。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我回到客栈。老板捧着大茶杯,坐在檐下,笑呵呵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街景。我们聊起这些年的变化,他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停车场,“你看,路好了,来的人天南海北。”他抿一口茶,悠然道,“就像过年,老规矩要守,新气象也要有,这日子,才有奔头。”
      临睡前,我推开木窗。古镇并未完全安睡,灯笼还亮着,勾勒出屋檐温软的轮廓。零星的鞭炮声不知从哪条巷陌传来,闷闷的,却惊不醒这份积淀了千百年的静谧。年华逝水,而上里,这条古老的河床,正以它日益宽广的胸怀,容纳着更多时代的活水,奔向每一个辞旧迎新的春天。
      远处,不知谁家隐约传来排练新年锣鼓的声响,“咚咚锵,咚咚锵”,沉稳而欢快,应和着我的心跳,在这腊月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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