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社区里朝夕相伴的爱

老年合唱团在蓓蕾社区活动，旁边即“天马绘星河”艺术展。受访者供图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魏冯 李丹

　　清晨的阳光洒在玉林西路墙头那匹蜡笔画的彩色小马上，今年82岁的蓓蕾社区居民周世泰停下脚步，看得入神。“这是哪家娃儿画的？”“芳草四幼的，娃才5岁。”年轻的策展人刘小乙回答道。1月27日，成都高新区芳草街街道蓓蕾社区，刘小乙正在此布置“天马绘星河”艺术展。
　　“有潜力，可以让娃娃来我们这边学学。”……寻常的对话就是社区的样子：孩子们的想象力找到了自由生长的“画布”，年轻的创客们获得了向前奔涌的灵感，而长者的阅历与热望，是社区深沉而珍贵的根系。
　　2022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辽宁省沈阳市牡丹社区视察时指出，“老人和小孩是社区最常住的居民，‘一老一幼’是大多数家庭的主要关切。”社区如何托起“一老一小”的幸福生活？蓓蕾社区用5年进行了一场共生实验。

一方小空间挤出的试验场
　　蓓蕾社区是典型的“双老”社区——老人多、老院多。老龄率高于成都平均水平，社区里公共空间局促杂乱，年轻人大量迁出，老人们的生活半径日益缩短。5年前，这里仿佛一座“老座钟”，节奏缓慢而沉重。
　　“一个深度老龄化的社区活力从哪里来？”蓓蕾社区党委书记张晓静反复咀嚼这个问题。
　　改变，从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2020年春，蓓蕾社区“挤”出一方小小的空间，挂上了“散花书院”的匾额。起初，谁也没抱太大期望。然而，当周末的读书会悄然开场，久违的景象出现了：老人拄着拐杖来了，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来了，下班的青年会驻足片刻。
　　“我们捕捉到一个信号——即便是老社区，居民同样渴望并完全能够支撑起有品质的公共生活。”张晓静介绍，接下来，社区果断将一处旧办公区改造为“街坊文创街区”，让这里成了老中青都能参与共创的试验场。
　　改变，也源于四川对“一老一小”的格外关爱。“十四五”期间，省委、省政府将“一老一小”工作摆在全局重要位置，全龄友好型社区建设的推进，为幼有所育、老有所养开辟了新路径。
　　作为受益者，蓓蕾社区获得了激励资金，开始进行片区化布局并提供集成式服务：园林景观式助老服务中心让老人“老有所依”、老年大学让老人“老有所乐”……“政策赋能+社区微改革”，让“老座钟”的发条被重新上紧，带着全新的节奏有力地走了下去。

一位当上“主理人”的老人
　　改变，也在老年群体自发组织中孕育。居民彭红成的篆刻班，在蓓蕾社区一间老旧党员活动室萌芽。退休赋闲的他，懂老人的价值，更懂老人的需求，他贴出简朴的招生简章，回应者虽不多，但都迸发着“活到老学到老”的生命力。
　　周世泰，手已微颤，握刀时却目光专注；66岁的退役军人谭华珍，坐着轮椅，一堂课也未曾落下……
　　没有现成教材，彭红成就自己编撰；缺少练习物料，学员们自带。“老有所学，我们是当真的！”
　　渐渐地，小屋坐满了。除了篆刻，研习书法的、酷爱剪纸的、精通苏绣的……社区里身怀绝技的“宝藏”老人，一个个被“点亮”。
　　2024年，社区组织“蓓蕾守艺人”成立，招生项目拓展至书法、绘画、剪纸、木刻、蜀绣等七大类别，分别对应7位“手艺主理人”，彭红成是理事长。
　　如今，“蓓蕾守艺人”有固定学员50余人，年龄跨度从20多岁到80多岁。老党员活动室的创作角、散花书院的展览区、烟火市集的体验摊……都是舞台。
　　去年底，彭红成和理事会成员围坐一起，总结2025年、规划2026年。“计划成立专门的文创小组，每人交两幅作品，做成代表社区的伴手礼。”

一场大获成功的仓促展览
　　艺术，成为连接“一老一小”“社区内外”的共同语言。
　　2024年5月，年轻设计师曲可想在蓓蕾社区创业。社区与他定下一个独特约定：一处老旧院落，可用创意和装修投入换取10年经营权。
　　在曲可看来，这并非简单入驻：“是爷爷奶奶用几十年的人生阅历，领着我们真正进了社区的门。”
　　行动从一个精巧的“切口”开始。他与“蓓蕾守艺人”合作，创设“非遗考证站”——不卖作品，只卖沉浸式体验：年轻人支付费用，在银发师傅指导下完成作品，获得一张认证证书。第一场活动，两天营收超8000元。“我们这是被市场真金白银肯定了！”彭红成对此非常自豪。
　　后来，曲可还建起了“一平米实验室”微信群，将线下相遇转化为线上持久连接。2025年，相关活动举办了16场。
　　每年春节前，玉林西路街头便挂满孩子们的画。这就是刘小乙策展的社区“无边界美术馆”生肖画展，今年，共展出200多幅来自周边学校、幼儿园孩子的画。
　　这始于几年前一个“来不及”：距虎年春节只有10天，刘小乙接到为社区打造艺术氛围的任务。情急之下，团队直接将孩子们画的“虎”挂上树、贴上墙，命名为“寻虎玉林西”。没想到，这场仓促的展览大获成功，并衍生为此后每年一度的传统。
　　艺术在孩子们心中种下归属感。有家长告诉刘小乙，孩子尚小记不住路名，却会指着挂过自己画作的街道，自豪地介绍：“这是我的路！”老人们，则是画展最忠实的观众、最热情的宣传员——因为小画家是他们的孙孙，是隔壁的邻居。

一杯清茶里步调一致的爱
　　提升“一老一小”幸福感，甚至还可以是简简单单一杯清茶。
　　“能不能设个‘萤火小屋’？卖卖清茶，用这点收入去照看独居老人、帮帮有需要的年轻人。”提出这个朴素倡议的，是62岁的“银龄志愿者”聂振英。
　　蓓蕾社区有几位高龄老人，因特殊原因，照护一度出现空缺。聂振英主动站了出来，甚至给老人家属写下“保证书”：“老人的事，我承担。”
　　一句承诺，5年光阴。她的手机里存着9位高龄老人的电话，记得谁爱喝什么牛奶，谁习惯几点晒太阳。这份悉心的守护，让她成了老人们“最近的亲人”。
　　“人老了，不是只能等着被照顾。我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聂振英这话，道出了积极应对老龄化的内核。她牵头组建“低龄老人”团，经营“萤火小屋”，低龄老人在这里提供茶饮服务，收入全部用于支撑探访独居老人等公益活动，将个人的星火，扩展为群体的微光。
　　这束“微光”并非独自闪烁。宏观政策的阳光，正照亮每个角落：社区住有大量老年人的长信公寓经改造后，适老化设施完备；芳草街街道引入的专业助老服务中心，让89岁重度失能老人能体面安居；政府发放的“养老服务补贴消费券”，实实在在地减轻家庭负担……
　　关爱“一老一小”，是一项系统工程、长期任务，需要政府、社会、家庭共同努力。
　　“十四五”期间，四川以服务“一老一小”为重点，兼顾全年龄段群体，每年省级奖补支持490个社区提升服务功能，并首批打造50个集养老、托管、健康、创业、文体等多元功能于一体的社区综合服务中心，推动优质普惠服务直达家门口。
　　蓓蕾社区的共生实验，让朝阳与夕阳“朝夕相伴”，彼此温暖。
　　“一老一小，一个走得慢些，一个跑得快些，但爱，让他们步调一致。”聂振英写下的这句诗，或许正是这个社区焕然一新的密码——一种名为“步调一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