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依墟里烟

  • □钟正林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不仅是置身于陶潜诗里才有的意境——现实版的龚家山村给我的气质感,还有摄影家们拍摄的乡宴烟火气息融进心里的印记,随着时光越发深了。
      最早听见龚家山的芳名,是前年去往云顶山的古道上,地理摄影家蒋先生指着对面的大山说,那就是龚家山。时值五月初夏,逶迤的山脊线被墟烟薄霭笼罩,天接云涛连晓雾,山脚新绿,沱江以自己的碧怀环抱,耳边的树涛似当年宋军将士抗击蒙军攻击的嘶吼。
      又一次嗅到龚家山的气息,是刁先生晒在群里的一张美照,一棵树长在裸露的岩石上,无土的它竟然长得粗枝壮干,站成一身精悍,少说也有上百年。这么倔强奇美的树,一生爱树的我自然要请教刁先生。他回复,叫蒙刺树,就在去龚家山的路边。我想象它就是当年被打散的宋军将士了,变成树也要刺杀蒙军,所以才叫蒙刺树。
      世间好事皆有缘。想不到没过几天,一行文友相约去了淮口街道龚家村8组的龚家山。兴奋的我们当日八点半从德阳出发,车入金堂县界,特别是淮口境内,气象就大不一样了。山边坡角,沟坎旮旯,没一块地闲着,巴掌大地上的白菜萝卜蒜苗胡豆秧豌豆尖都逗人爱,哪像有的市县城郊荒地,杂草丛生、垃圾堆砌。远处的丘陵村野被洁白的冬雾抚爱,宛如陶潜诗中的墟里,目光所及,田土青葱,白生生的大棚薄膜生机勃勃,广袤的田野欣欣向荣,确实让人感到了乡村的振兴,一路上我不住地称赞这些勤劳爱田的淮口人民。
      上龚家山盘山路,山顶一塔始终在车窗上导引,那是建于南宋的灵开寺,到龚家山炮台山的活导航,如我家乡的蓥华山钟鼎寺一样,听着钟声上行。我喜欢这山路弯弯,厌烦笔直大路,灰尘纷扬,人车疲累,尤其是高速路。但凡时间不紧,我都喜欢乡村路上的弯来绕去,田舍人家,竹溪水塘,间密直挺如版画的小树林。龚家山弯来拐去的盘山路边,枝上橘子密匝,如一盏盏小灯,迎接上山来的客人,山凼里渐次可见白墙绿瓦房子,蓝玻璃窗闪烁。试问回乡的打工人,窗子里是怎样的小团圆。路边摊上摆着红苕花生,暖阳下老人的笑脸恬淡,不吆喝,也不招手,他知道要买的自会停车,他知道这些懂生态的城里人识货。自家山土种的瓜果,虫子都用手捉给鸡鸭吃,从不打农药,也不施化肥。过年还要给山桃或柿子开个小口,喂猪油糯米饭,来年山桃和甜柿就会迎着阳光使劲开花使劲结果,报答主人。这就叫万物有灵,会知恩图报。
      越野车在橘林边停下了,张老师上前看耙耙柑,一问老人恰好姓龚。一头针尖银发的龚大爷递上掰开的一瓣说,先尝后买,免得出拐。我心里想,还有这样实诚卖东西的。三个人尝了,都说又甜又有水分。问多少钱一斤?龚大爷说,随便给。我说八元一斤咋样?他说要得发不离八,但我只卖六元。嗨,在龚家山,还有往少卖的,古风犹在,世风淳朴。我们每人买了十斤,上车时向着龚大爷招手,说下次还要来,金灿灿的冬阳里传来他的话,到过年都是六元。
      车至半山腰,就闻到了山坳里传来的人声,夹裹着一两声鸡啼,层林尽染中还有嘭嘭几声锣鼓,倏地一声烟花,可以想象顽皮娃儿的乐颠。龚家村人不是艺术家,却把坡地绘制得水粉画样,斜斜的山坡做成了哈尼梯田模样的坪,种草种花种果树种中药材,花树丛中可以停车喝茶晒太阳。微信群约好的文友就从坡路上迎上来,来了来了,那边那边;暖和的手拉着我等往梯坪里走,没啥话,暖手相拉心灵相通胜过多少话。就见红红的舞台,红红的彩屏,红红的绸带拴在一肥头大耳的猪元帅身上,那猪是喂了一年多的年猪,足有四五百斤,开了边,趴在一张大板桌上。
      姑娘与小伙儿们唱起来舞起来,我们也拍着手参与进去,任那红绸从台上舞到台下舞到了我们的肩头。置身于梯坪上的龚家村乡席,菜香肉香扑鼻,尤其是那蒸笼的热气腾腾,一下子勾起了儿时的青牛沱山村暮霭中的夕烟景致,陶潜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再次活现在眼前。站在龚家山的观景台,远望沱江水一湾幽蓝,俯瞰满沟满谷的油橄榄恍惚已在吐绿,果林恍惚已在萌芽,从坡地里农人的挥锄间,我恍惚听见了漫山山花结籽吐蕾的细语,若陶潜依依墟里烟的诗意,正是龚家山人勤春更早的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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