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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茶馆看见百年城和人
历史学家王笛著作《茶馆》从小空间展示大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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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余如波
有句俗话说,茶馆是个小成都,成都是个大茶馆。日前,成都籍历史学家、澳门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讲席教授王笛的著作《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50—2000)》(以下简称《茶馆》下半部)正式出版,该书与前作《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一起,展现出一个世纪以来成都茶馆的起落浮沉。
书中,王笛将历史学、人类学等方法结合起来,利用档案材料及田野调查,聚焦茶馆业主、顾客、艺人、掏耳匠等人物,以白描手法勾勒他们在茶馆中的喜怒哀乐、命运抉择,展现出一幅饱满、立体的城市生活图景。
在王笛的学术研究和写作中,成都茶馆并非一个简单的市民休闲空间,茶馆中形形色色的普通民众也不再是历史的配角。他以茶馆为窗口,通过大众文化和公共生活的兴衰起伏,透视百年间中国社会的发展变迁。
坐茶馆做调查,多学科交叉研究
王笛对成都茶馆的学术兴趣,可以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当时他正在进行长江上游区域的社会研究。后来赴美读博,在为关于成都街头文化的博士论文收集材料时,他发现了不少茶馆的资料,便初步打算写一部20世纪成都茶馆的百年史。
随着收集到的原始资料越来越多,王笛决定把20世纪成都茶馆的历史,以1950年为界,分成两段来写。2006年,上半部完成后,他就将主要精力投入下半部的写作中。
《茶馆》下半部的研究课题,主要是新中国成立后的成都茶馆。“难以置信的是,一晃11年过去了,这是我所有书中花时间最长的一本。”王笛说,《茶馆》下半部的英文版初稿直到2013年才完成,修改更是花了几乎4年的时间。
如果算上前期文献搜集、田野调查,以及后续中文版的各项出版工作,《茶馆》下半部与王笛家乡的读者见面,历经了20年的漫长光阴。王笛坦言,这本专著是自己写得最困难的书,在他的全部著述中,付出的精力是最多的。
艰苦的研究和写作是值得的。《茶馆》下半部英文版出版后,受到学术界的极大关注,西方不少学术期刊发表评论,对该书的学术贡献进行了详细讨论。该书还获得美国城市史学会颁发的两年一度的“最佳著作奖”,这是王笛继《街头文化》一书于2005年获颁此奖后,时隔14年再度获得这一荣誉。
与上半部的研究和写作不同,《茶馆》下半部的很多资料源于王笛的实地走访调查,以及对当事人的现场采访和记录。“当时我想,只是从档案馆、图书馆收集资料还不够,在五六年时间里,我考察了成都的各类茶馆。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的茶馆资料,主要依靠的是我坐茶馆的经历。”
王笛在茶馆里跟各种人聊天,如茶馆老板,以及掏耳朵的、擦鞋的等不同职业的人群,这种交流往往持续几个小时。“聊他们从哪里来、家里的情况、怎样走上这个行业、一个月收入多少、给不给茶馆交钱等。”王笛说,很多故事并未收入《茶馆》下半部,有待日后编撰出版考察记录。
这种多学科交叉的研究取向,不仅提供了大量生动的细节,也适合一般读者口味。正如美国城市史学会“最佳著作奖”颁奖词所言,《茶馆》下半部“采用人类学和社会学研究的方法和理论,并挖掘各种历史文献,包括报纸、日记、个人记录,以及茶馆文化的口述数据,使这个研究非常深入”。
茶馆的百年史,也是城市百年史
颁奖词还写道:“本书的魅力在于从小的城市空间展示出大的政治变迁,这样,成都茶馆成为一个微观世界,由此可观察……中国社会以及改革开放后的公共生活和经济发展。”
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黄博的阅读感受同样如此:“这本书并不只是告诉我们茶馆的知识,或者简单地给我们讲成都茶馆的历史,而是借助微观史的方法,通过对百姓日常生活的观察,看到历史的变迁。”他还注意到,很多历史学者的著作,主角基本上离不开大人物;王笛却采用了别样的研究视角和写作思路,让读者看到普通人在大时代里的生活状态及其变化。
为什么可以从茶馆这一空间切入,管窥一座城市的百年发展变迁?王笛认为,这得益于茶馆在成都地理生态和生活方式中的独特地位。晚清民国时期,成都茶馆不仅是喝茶的场所,还能帮助周边居民解决喝水、洗脸洗脚、熬药、炖肉等用水问题;很多人取暖、待客、社交,也喜欢上茶馆坐坐。
“有些老茶客,早上四五点钟就到茶馆,晚上看了戏、听完评书才回家。你想想,他在茶馆里的时间有多长。”王笛说,尽管今天已经有了其他公共场所,但人们在茶馆进行日常休闲和公共生活的传统仍延续了下来。
例如20世纪90年代,王笛考察成都茶馆的时候就注意到,当时很多茶馆兼营麻将、泡脚、录像放映等服务,“花几块钱买一杯茶,就可以坐在那里不断地看录像。”茶馆中聚集着各类人群,尤其是不少从农村来到城市务工的人,在成都也没有安家,业余时间就到茶馆里看录像。
此外,改革开放以来的成都茶馆,还承担着各种各样的功能。例如,茶馆发挥着俱乐部的功用,朋友、同事、熟人、同行等,都可以在茶馆里聚会。还有一些茶馆提供个性化服务,满足人们各种各样的需求,如供棋艺专业比赛和业余切磋,成为茶馆棋园;或者成为“婚姻介绍所”,从年长的居民互通信息、互相介绍,逐渐发展为定期的自发相亲活动。
这与晚清民国时期以来,成都茶馆多样化的功能定位一脉相承。王笛建议,读者最好把两部《茶馆》结合起来读,因为这两者合为成都茶馆的一部完整百年史。“这部百年史,虽然主题是茶馆,但也是从茶馆这个微观世界看到的一部关于中国城市的百年经济史、百年社会史、百年文化史、百年大众史、百年日常生活史,乃至中国人的百年心性史。”
茶馆复兴启示:城市不能仅看GDP
中国很多城市都有茶馆,但在王笛的观察中,它们与市民日常生活的关系已经不那么紧密了。在茶馆中休闲和参与公共生活的传统,成都或许保留得最好。“过去有一种误解,说茶馆里都是闲人。其实,居民、商贩、政府职员、老师学生都会坐茶馆,还有很多在茶馆里谋生的人。”
成都慢节奏的生活方式,为茶馆提供了很多客源。20世纪60年代,历史学家谢国桢到四川大学讲学,几乎每天都要去茶馆,与冯汉骥、缪钺等同行以及本地作家交流;历史学家蒙文通在望江楼公园的茶馆考试,他坐在那里泡一碗茶,让学生逐一向他提问,根据学生的问题,考察他们学习的成果。
王笛说,民国时期,成都有600多家茶馆;新中国成立后,成都茶馆经历了一个衰落和复兴的过程。改革开放前,茶馆多为国营或集体所有,个人不能开茶馆;改革开放后,随着个体户的出现,大大小小的茶馆迅速出现在成都街头巷尾,在各种外来竞争中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20世纪和21世纪之交,成都茶馆数量攀升至三四千家。“其中有许多因素,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成都茶馆能根据时代的变化,不断调整自身的经营方式,以适应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变化。特别是顺应时代发展,采纳新物质文化,满足新的娱乐需求。”
2019年,王笛参加成都市政府主办的一场国际会议。现场播放的成都形象宣传片介绍,成都茶馆的数量已有近万家。
在两部《茶馆》记述的百年历史中,成都茶馆的舆论形象也在持续变化。从晚清到抗战时期,人们在茶馆中活动、休闲往往被视为“清谈误国”,受到知识分子、政府官员和媒体的批判,“认为浪费时间、浪费金钱,随着社会的现代化,这些东西都应该消失。”
王笛说,今天坐茶馆则被人们视为成都休闲形象的例证。每到周末、节假日,成都人民公园鹤鸣茶社、双流彭镇观音阁老茶馆等总是游人如织,其中不少是外地游客和年轻人。
“大家的观念也在发生转变:一座城市不能仅看GDP高不高,还要看它是不是宜居,文化是不是包容,有没有更多的公共生活空间,如各种书店、咖啡馆、茶馆,能不能吸引年轻人来发展。”王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