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核聚变创业现在就是最佳窗口期

  • □川观智库研究员 黄爱林

      近日,美国聚变产业协会(FIA)呼吁美国政府加大聚变能源领域预算支出以推进产业发展。这一举动折射出全球核聚变产业竞赛正在进一步升温。
      中国亦在加速,川观智库通过IT桔子平台融资数据发现,围绕商业核聚变,2025年国内融资次数是过去三年的总和,融资金额是过去三年总和的2.4倍。
      四川是全国唯一布局核聚变双主流技术路线的省份,在核聚变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与成果转化等关键环节有积累有优势。当前已涌现出一批民营探索者,比如2022年底成立的瀚海聚能(成都)科技有限公司(下称瀚海聚能),是国内首家探索商业化直线型场反位形(FRC)技术路线的民营公司,该路线是当前商业投资非常活跃的领域。
      资本为何敢于押注这个周期长、风险高的赛道?行业对商业化时间窗口的判断是什么?企业在融资与区域竞争中感受如何?带着这些问题,川观智库与瀚海聚能副总经理陶凯展开对话,尝试寻找答案。

    资本涌入 从财务回报到战略价值的投资逻辑重构
      川观智库:2025年核聚变领域公开融资已近200亿元,瀚海聚能最近也在进行新一轮融资,可以理解为资本正在加速进入吗?
      陶凯:是的,增量非常明显,而且主要是市场化资本在涌入。两年前,资本市场整体还是观望状态,只有少数早期机构试水。但2025年以来,一是参与的投资机构数量比之前翻了一倍以上,新机构数量更是过去两三年总量的两三倍;二是投资金额变大,从过去的十几亿元扩大到上百亿元。
      川观智库:投资数量和金额都大幅增长的原因是什么?
      陶凯:主要还是资本市场投资取向发生变化。过去,投资决策主要依据财务报表,更注重投资性价比和短期财务回报。如今,资本市场也愿意投向符合国家战略、具备长期价值的重要领域,并且给予更多耐心。这主要来自三层变化的推动:一是国家证券和资本市场出了新制度,更鼓励投向未来产业;二是国家对核聚变有了明确的政策定调,市场确定性增强;三是机构内部对核聚变的认知提升了,比如前几年(这一领域)商业化公司的出现也起到了市场“科普”的作用。
      川观智库:但客观来说核聚变企业短期内难以实现发电盈利,资本为什么敢投、愿投?
      陶凯:核心原因在于其巨大的“风险收益比”吸引力。一方面,投资潜在收益的天花板极高。核聚变在理论上能够提供无限、零碳的基荷电力,它所面向的是未来规模达数万亿美元的全球石化发电能源市场,商业想象空间广阔。另一方面,投资潜在损失的下限却相对明确且可控。尽管实现商业化发电的周期很长,但由于前期研发投入多用于工程器件建造,作为聚变链主企业可以催生或带动一个配套的制造业体系。对于大型投资机构而言,这是一种典型的、可承受的“非对称风险”机会。
      此外,明确的国家战略支持、科创板成长层和港股18C规则等资本市场的制度设计,为资本提供了清晰的远期退出路径。同时,短中期内,核聚变行业可通过核医疗、中子成像等衍生应用实现核技术应用的商业价值验证;长期看,能为未来分布式能源带来广阔想象空间。这些因素显著提升了投资可行性,也增强了资方的信心。
      川观智库:你们在融资过程中发现资本更偏好投哪类创业公司?换言之,资本更看重公司的哪些能力?
      陶凯:第一肯定是技术路线的可行性,资本会在国家队和民营企业之间做权衡,看哪条路线民营企业更可能跑出来。第二是团队实力,会看核心团队的完整性、履历背景,是否覆盖核聚变涉及的多个学科。第三是工程化能力,这不光是技术能力,更是整合资源、链接上下游、快速迭代的能力,需要团队具备商业运营思维,能把科研院所积累的技术资源调动起来,带动上游企业一起投入。如果创业团队还是用科研院所的惯性思维做事,没把自己当成商业载体,可能掣肘资本投入。
      川观智库:您提到工程化能力,这是不是当前竞争的关键?
      陶凯:可以这么说。目前各家公司核心团队的技术背景差异并不是太大,真正的差距在于能否从科研思维转向工程思维、商业思维。工程化能力不仅指制造能力,更包括能否以开放姿态整合上下游资源,带动产业链共同迭代,这需要很强的商业运营和资源整合能力。

    时间窗口 从实验场到市场,商业核聚变入场时间收紧
      川观智库:包括你们在内的很多商业化核聚变公司都是2022年后成立的,现在是入局的好时机吗?
      陶凯:现在就是最佳窗口期。2025年到2026年仍有入场机会,但再晚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我国在核聚变理论和实验装置上已经积累了60多年的基础,但继续走传统体制内推动科研的老路,突破会很慢。现在国家政策鼓励民营企业加入,正是用好市场杠杆将技术变现的好机会。海外资本涌入此赛道也在带动工程里程碑和创新点出现,反过来推动国内发展。
      川观智库:为什么时间窗口这么紧迫?陶凯:核聚变是人才储备有限、门槛高的赛道。它的跨学科程度远超一般工业门类,对团队综合素质要求极高。国内相关人才本就有限,加上资源会向进展较快的企业集中。如果再晚几年,技术路径可能收敛,追跑形成的工程节点附加的价值量变小,团队招募和产业合作的难度会加大,机会窗口也会收窄。预计2027年,行业就会进入整合洗牌期。目前全国商业化核聚变公司有17家左右,还没统计拟成立的新公司,但最终能留下来的公司不会太多,可能不超过10家。
      川观智库:国内和国外迫切发展核聚变的逻辑似乎有所不同?
      陶凯:国外发展核聚变的驱动力,具有鲜明的市场与产业紧迫性。以美国为例,数据中心能耗激增与AI硬件、应用的飞速发展,已使其能源供给面临巨大压力。这种迫在眉睫的产业需求,促使如Google、OpenAI、英伟达等科技巨头积极投资核聚变。它们已构建起从芯片、算力到应用的完整产业生态,而稳定、充沛的能源正是补齐其产业逻辑闭环的关键短板。
      而国内,核聚变发展更侧重于国家战略与长远布局。这不仅是应对未来能源需求的未雨绸缪,更是在新一轮科技革命中抢占制高点、保障国家能源安全与科技竞争力的重要举措。此外,中国的体制优势有助于在国家顶层设计指导下,高效调动各方资源,形成快速推进的强大合力。

    区域竞逐 从“合肥模式”寻找破局之道
      川观智库:商业核聚变发展窗口期如此紧迫,但我们注意到,东部多家晚于你们成立的公司融资节奏更快。瀚海聚能的融资速度是否相对慢了?
      陶凯:老实说,四川本地的资本对核聚变的反应速度慢一些,我们的资方也大多来自东部地区。融资节奏如果跟不上,会直接影响研发和招聘,现在就是抢时间窗口,看谁先出阶段性成果。行业发展升温后,人力成本和合作成本都在上升,我们要付出更多努力守住先发优势,发展计划必然会更加谨慎,节奏也会有所调整。
      川观智库:安徽和四川都是我国探索核聚变的重要区域,您觉得安徽有什么做法可以借鉴?
      陶凯:目前安徽的商业核聚变公司数量多于四川,融资活跃度也更高。2022年安徽就发布了《以创新模式加速推进聚变能商业应用战略行动计划(2022—2035年)》,有清晰的顶层规划。我认为安徽省的相关政策延续性很好,政府以生态思维推进产业发展,不仅支持链主企业,还主动整合产业链,打造产业共同体。
      以我最了解的合肥为例,其推动方式很有特点。一是设立专班,由市领导牵头,跨部门、跨单位协同,决策效率高。二是国资引领关键环节,例如针对核聚变很重要的电源系统等上游核心环节,国资会直接投资控股或参股关键企业,再牵引产业链企业共同投入,形成产业共同体,快速强化供应链。这样做的好处是,能以更强大的技术能力和更可靠的供应链,为下游应用企业提供高性能的核心模块,从而打通从上游核心部件到下游整机或系统的产业路径。三是组建聚变产业联盟,整合链主企业、科研院所等资源,内部高效协作,并共同争取更高层面的支持。
      川观智库:从企业角度,您有什么期待?陶凯:我们落地成都就是冲着本地科研实力来的,也非常希望地方政府能够给予更大力度的支持。如果没有政府强力推动,民营企业和体制内院所的合作效率会打折扣。首先我们期待有明确的专项政策支持,其次是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设立产业专班,提高决策和落地效率。在支持方式上,可以包括以租代建提供场地、专项研发补贴、人才落户激励,以及国资基金适度参与早期投资,为企业“撑腰”。

    企 业 名 片
      瀚海聚能(成都)科技有限公司是国内第一批商业化核聚变公司,也是国内首家探索商业化直线型场反位形(FRC)技术路线的商业化核聚变公司。与托卡马克、激光核聚变(惯性约束)技术路线不同,瀚海聚能选择的是磁惯性约束技术路线,该路线具有建造成本低、工程迭代快、能量密度高、体积小、应用灵活等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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