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托付，雪山寻踪

送“驼峰英雄”回家

工作人员在搜寻遗骸的路上。 建川博物馆供图

工作人员在搜寻中找到遗物。建川博物馆供图

11月10日，美方接收“驼峰航线”美军援华抗日飞行员遗骸。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树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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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培哲 吴晓铃

　　“中美关系的希望在人民，基础在民间，未来在青年。新时期中美关系的健康稳定发展，需要新时期飞虎队员的参与和支持，希望飞虎队精神能够在两国人民之间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摘自习近平主席在2023年9月给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主席和飞虎队老兵的复信

　　在海拔5400米的冰川上，一天的搜寻必须赶在天黑前结束。队员们要趁着天光下撤，回到海拔三四千米的地方宿营，第二天天亮再往山上走。
　　讲起这些往返于雪山之间的路，樊建川眼里泛着光。近两年，他创办的建川博物馆组织队伍三次进山，寻找二战时期美军援华抗日飞机残骸，也寻找那些未能归乡的机组人员。
　　11月10日，中美两军在成都建川博物馆举行美军遗骸移交仪式，中方向美方移交一批在“驼峰航线”沿线区域发掘的美军援华抗日飞行员遗骸。这是继2015年之后，建川博物馆又一次见证这样的归途。

一份托付背后的共同抗战史
“驼峰航线”上，上千名中美机组人员的遗骸散落在冰川雪峰间
　　樊建川最初寻找的，是飞机。建川博物馆的飞虎奇兵馆，记录着飞虎队援华抗战和二战“驼峰航线”的历史。为了征集实物，博物馆多年来组织人员在高山、冰川搜寻飞机残骸，也曾在西岭雪山等地开展搜寻。“我们这20多年，主要是在5000米的雪山上找美国人的飞机残骸。”他说。
　　后来又添了一份托付。樊建川回忆，大约11年前，美方有关人员向他提出，队伍既然要进山寻找当年坠毁的飞机，能不能也留意机组人员遗骸，帮助那些失踪多年、尚未回家的军人归乡。“我们就答应了这个事。”他说。
　　这份托付所牵系的，是80多年前的一段共同抗战史。1942年，随着滇缅公路被切断，“驼峰航线”成为盟军向中国运送抗战物资的重要通道。运输机穿越高山险境，将汽油、器械等急需物资运往中国。在恶劣气象和复杂地形中，上千名中美机组人员牺牲在这条航线上。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美两国共同为和平和正义而战。美国援华航空人员对日作战、执行运输任务，中国军民修筑机场、提供保障、救护遇险人员，在并肩战斗中结下深厚友谊。樊建川讲述这段历史时说：“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美国人来帮我们，我们也帮美国人。”
　　若果冰川上的一架C-87运输机，早在1993年就被当地群众发现，机组人员遗骸后来移交美方。受条件所限，大部分飞机残骸仍留在山里。2009年，樊建川从熟人那里获悉，这架飞机的残骸还散落在西藏林芝的无人区。从得到线索到组织队伍进山，博物馆筹划了6年。
　　2015年夏天，建川博物馆与有关方面组织搜寻队，穿过原始森林，渡河、攀崖，抵达若果冰川。博物馆工作人员次仁曲扎回忆这次搜寻时说，樊建川交代过队员，搜寻遗骨要放在首位，飞机残骸尽力搬运，“人比飞机更重要。”
　　在坠机现场，一位藏族向导告诉队员，远处山坡上曾见过遗骨。时任建川博物馆副馆长的杨建朝赶过去，在坡上发现散落的遗骨，又找到一只斜插在冰川里的美军皮靴。那次搜寻，队伍最终带回28块遗骨。
　　后来遗骨被运往成都，同年10月22日下午在建川博物馆移交美方。那次移交之后，搜寻仍在继续。

近两年在无人区的三次搜寻
带回近30块飞机残骸和8块遗骨
　　“第一次去，没能上山就回来了；第二次去，上山找到飞机，没找到骨头；第三次找到骨头。”樊建川回忆，近两年的三次搜寻，并非次次都顺利。带队上山的次仁曲扎当过武警，来到博物馆后从保安干起，如今又带着队伍走进雪山，在一块块石头间找寻可能。
　　早在2015年，次仁曲扎就参加过若果冰川的搜寻，当时他还是博物馆的安防队长。那次搜寻，先遣队曾架起铁索渡河，拿砍刀在原始森林里开路，遇到小河就放倒树木搭桥。大部队随后进山，徒步往返十天九夜。他回忆：“从进山一直到出来，我们的衣服就没干过。”
　　这两年，每次出发前，建川博物馆都要先搜集资料、了解情况，再安排小分队勘察，邀请熟悉当地环境的藏族群众做向导。几十个人进山，食品、帐篷、药品、通信设备和作业器具，都要准备周全。据樊建川介绍，三次搜寻花费了300多万元，博物馆也为上山队员购买了大额保险。“就是怕万一。”樊建川说得很坚定。
　　无人区没有现成的道路，要翻越陡峭崖壁，穿越冰河，大件残骸很难完整带回。队伍带上切割机，选择有辨识价值的部件，必要时切割后搬运。近两年，他们带回近30块飞机残骸，一些部件上还留着字母。
　　播放搜寻影像时，樊建川请工作人员把画面停在发现遗骨的地方，提醒在场记者留意后方灰色的冰川，第一眼看上去像是灰色的巨石。队员们就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围绕发动机和其他重要残骸展开搜索。“第一块特别特别难找。”他说，按照以往经验，找到第一块后，往往还能在附近相继发现第二块、第三块，需要很大的耐心。
　　冰川上密布的裂隙容不得半点疏忽。“人进去后看不见，不知道从哪出来。”樊建川说，队员们不能在作业地点宿营，每天都要趁着天光下撤。他还记得在一次搜寻中，一名工作人员在高山上突发疾病，当地藏族群众将人往山下送，医生向山上赶，双方在途中会合，队员最终得到救治。
　　有一天，山上打来电话，只有一句“找到了”，通话便断了，再打也打不通。“哎呀，把我给急的。”樊建川说，自己只能继续等待消息，好在这次搜寻最终带回8块遗骨。这批遗骸移交之后，将由美方继续开展后续工作。

用实物让更多人记住当年的共同抗战
雪山上带回的飞机残骸在多地展出，记住历史，珍惜当下的和平与幸福生活
　　从雪山上带回的飞机残骸，还被送往更多地方。近年来，建川博物馆向多家抗战主题博物馆、纪念馆捐赠收集到的援华美军飞机残骸。2015年，建川博物馆就曾向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捐赠C-87运输机的氧气瓶残片。樊建川希望，这些实物能让更多人了解当年共同抗战的历史。“我们做博物馆，就是让人们把过去的历史给记住。”他说。
　　2015年，建川博物馆曾集中展出50多件坠机残骸，包括机翼、仪表盘、发动机、舱板等。一些零部件上，仍印着“Chicago”“USA”等字样。这些实物，与飞行员的照片、历史资料一道，成为馆里讲述共同抗战历史的展品。展陈记录了飞虎队飞行员、地勤人员和其他工作人员。馆里的石碾子，则印证着中国民众靠人力拖碾修筑机场的往事。
　　馆里还收藏着一个用日军飞机残片做成的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相框的主人，是美国飞虎队老兵罗伯特·格鲁伯。他原本想把这件亲手制作的礼物送给女友，战争期间两人却失去了联系。2005年建川博物馆开馆前夕，84岁的格鲁伯带着在华期间用过的物品来到中国，希望这些旧物能在博物馆有个安放之处。
　　父亲和岳父都是老八路军，樊建川自己则在和平年代工作、生活。他把今天的生活与前人的牺牲联系在一起：“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其实和历史上这些军人的牺牲是分不开的，包括美国军人的牺牲。”
　　“现在我们能够吃回锅肉，能够吃火锅串串，能够吃牛肉刀削面，能够跳广场舞，还能打麻将。”樊建川说起今天的日子，都是四川人熟悉的寻常生活。“我们一定要珍惜现在的和平幸福生活。”他希望，人们能够记住当年共同抗击日本法西斯的历史，也把这份友谊保持下去。他们找到的遗骸，只是当年牺牲者中的一小部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找到新的遗骨。”博物馆还会继续寻找飞机残骸，继续关注援华美军遗骸的搜寻。他也希望有更多机构一起努力，让那些为中国抗战、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付出生命的人，回到自己的故乡。
　　来到飞虎奇兵馆的，还有大洋彼岸的年轻人。樊建川记得，去年有一批美国大学生到馆参观，也不断有美国观众慕名而来。他希望，飞虎奇兵馆能够继续做好相关文物的征集、保护、展陈与研究，为中美民间交流发挥更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