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中秋 自有“天地”

□曹成建
　　●千年以来，诗词中的巴蜀秋月，不只是风物图景的忠实记录，更是地域精神的层层积淀
　　●巴蜀中秋的“安逸”，从来不是独善其身的清闲，而是扎根乡土、感念天地、珍视亲友的生活态度
　　巴蜀中秋，自有一番“天地”。它既有中华民族共有的团圆意象，又浸润着独特的川人气质与地域风情。佳节来临，成都市民登楼望江、品桂花糕与椒盐麻饼，南充人家陈设巧芽、燃柚香祭月祈福，川南一带群众喜打糍粑、江边悬灯……巴蜀大地的中秋习俗代代相传，藏在市井烟火与江畔月色之中，藏着川人对月圆人安的美好祈愿，让古老节日文化持续焕发鲜活生命力。从历史长河中梳理这些文化基因，不仅是一次记忆的唤醒，更是为建设“锦绣天府·安逸四川”寻找精神根脉。

【有厚度】
千年文脉源远流长
　　巴蜀地区的中秋习俗，源远流长而别具一格。早在唐代，成都便有了中秋赏月之风。到五代十国时期，后蜀皇帝孟昶在成都城墙上遍植芙蓉，秋日花开如锦，“蓉城”之名由此而来，秋日赏芙蓉也成为蜀地独有的风雅。元代费著所撰《岁华纪丽谱》，详细记载官民游宴习俗，涵盖踏青、赏花、宴饮等场景，反映了宋代成都民众在传统节令中对城郊自然景观的偏好及文雅休闲需求，其中明确记载：“八月十五日，中秋玩月。旧宴于西楼，望月于锦亭，今宴于大慈寺。”由此可见，宋代成都中秋赏月已形成相对固定的游宴传统，从西楼、锦亭到大慈寺，赏月地点随城市变迁而更迭，士女云集、游赏达旦，绘就出一幅热闹鲜活的都市节俗画卷。
　　值得关注的，是巴蜀中秋源远流长的“游赏”传统。成都平原城市文化底蕴深厚，古有中秋登楼望月、结伴夜游的风尚；时至今日，夜游锦江、登高望月、街巷赏音，仍是当地人欢度佳节的方式，将节庆雅趣融入日常，构成独属于巴蜀的节日生活美学。这种节庆与山水游赏相融的特质，在全国中秋文化版图中自成一派。
　　巴蜀中秋的文化厚度，很大程度上还来自历代文人墨客的诗意浸润。
　　李白离蜀时写下“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虽非中秋之作，却以澄澈空灵的意境，为巴蜀秋月奠定清旷高远的审美基调。杜甫避乱于巴蜀，中秋之夜写下《八月十五夜月》，“满目飞明镜，归心折大刀”，用象征团圆的满月反衬漂泊异乡的羁旅愁思，为巴蜀中秋增添了深沉厚重的家国底色。最令人动容的当数苏轼。生于眉山的他，虽在密州（今山东诸城）写下千古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词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蕴含的通透旷达与温柔深情，深深植根于巴蜀文化乐观通达、温润向善的精神土壤。陆游入蜀八载，秋夜在成都写下：“成都城中秋夜长，灯笼蜡纸明空堂”“一朝出塞君试看，旦发宝鸡暮长安”。巴蜀秋夜月光照见的，不是一个安享安逸的外乡客，而是心怀家国、枕戈待旦的志士。
　　千年以来，诗词中的巴蜀秋月，不只是风物图景的忠实记录，更是地域精神的层层积淀：无论人生顺逆起落，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始终能于皓月清风间安放身心、释怀从容。

【有气质】
处处浸润“安逸”底色
　　川人中秋，处处浸润着“安逸”的文化基因。何为“安逸”？它不只是生活的舒适惬意，更是于人间烟火之中守望团圆、和合共生、感念馈赠、安顿身心的生活智慧。这份独特气质，植根于巴蜀大地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沉淀在代代相传的节俗仪式里，藏在一桌一食、一聚一谈的日常光景之中。
　　与江南的婉约、北方的豪放不同，巴蜀中秋带有一种天然的“安逸”底色。四川盆地水土丰沃、物产殷实，依托都江堰的水利滋养，成都平原更是良田连绵，自古便具备较强的粮食保障能力，相比不少区域，较少遭遇持续性大范围饥荒。丰厚稳定的物产，让川人不必为生计终日奔忙，面对节日时便多了一份从容与享受。每到中秋时节，田畴稻谷成熟，山林桂香浮动，食材就地可取，打糍粑、品新酿、备家宴，处处透出“天府之国”的富足与悠然。
　　且看川西坝子的中秋“月圆会”。月圆之夜，邻里亲友相聚院坝，搬出竹椅小桌，沏上桂花新茶，就着清辉月色摆起龙门阵。这样的聚会，没有繁复的仪式，不追求盛大排场，讲究的是自在融洽的相处之道。大人闲谈家常，孩童追逐嬉闹，月光漫过院墙，茶香萦绕身旁。这种以“小聚”见“大情”的过节方式，正是川人知足常乐、安土乐天品性的生动体现。
　　再看川南地区的“中秋尝新”。新稻初收，田野里满是丰收气息，农家取当年新米炊饭，遵循古礼先敬拜月神、祭祀先祖，感念天地滋养、先人庇佑，之后全家围坐共享新米。这份对土地馈赠的感念，凝结着农耕文明“天人合一”的朴素哲学。巴蜀中秋特色美食糍粑，更是节日里不可或缺的风物，邻里合力，将糯米反复捶打制成，捶打的是米粒，凝聚的是人心。糍粑软糯香甜，既是地道的节令滋味，也寓意众人协力、团圆凝聚的美好内涵。
　　月饼在巴蜀中秋中亦有独特的“川味表达”。成都椒盐麻饼，以花椒入馅，咸甜交织，酥麻生香，恰如川人性格中“麻辣鲜香”的爽利。新都桂花糕以桂蕊制作，清甜绵软，与中秋桂子飘香相映成趣。川北地区的冰橘月饼，以蜜制橘饼制馅，清甜解腻，至今仍是老一辈川人心中“小时候的味道”。宜宾、泸州一带受滇式月饼影响，演化出“川味云腿”，咸香适口，自成一格。
　　巴蜀月饼文化中“祭月分饼”的仪式感尤为浓厚。川中旧俗，中秋夜设香案于庭中，以月饼、瓜果祭月，祭毕全家分食，每人必得一口，谓之“团圆饼”。这种分而食之的习俗，将“团圆”从抽象概念落实为具体的味觉记忆。
　　巴蜀中秋的“安逸”，从来不是独善其身的清闲，而是扎根乡土、感念天地、珍视亲友的生活态度。“安逸”不等于闲适无为，是一种张弛有度的生命节奏。巴蜀中秋里，既有打糍粑时众人齐心的协力劳作，也有备家宴时满院飘香的忙碌烟火，更有月下闲坐、把酒望月的悠然静好。一动一静之间，蕴藏着川人从容豁达的生活智慧。

【有创新】
“老味道”对话“新表达”
　　今天，这些流淌在巴蜀中秋风物中的文化基因，正在获得新的表达空间。
　　成都环城生态区的绿道上，中秋夜跑、骑行赏月成为年轻人的新时尚，“公园城市”的理念让中秋不再局限于庭院楼阁，而是融入整座城市的绿色肌理。都江堰畔的中秋放河灯，古老民俗被赋予“祈福家国平安”的新内涵。眉山三苏祠的中秋诗会，以东坡诗词为媒，让“明月几时有”的千古追问与当代人的精神生活产生共鸣。成都烘焙匠人将蜀锦纹样、大熊猫元素融入月饼设计，让传统“团圆饼”成为传播巴蜀文化的轻巧载体，正是“老味道”与“新表达”的生动对话。
　　在广袤的巴蜀乡村，中秋也正成为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中的文化亮点。崇州市道明镇竹艺村将非遗竹编与赏月结合，让城里人在月光下学编竹器，感受乡村的静谧与美好。绵阳市安州区把秋分丰收与中秋团圆相融合，晒丰收、品新米、话家常，让传统节日成为凝聚乡村文化认同的纽带。
　　“锦绣天府·安逸四川”品牌的塑造，需要的正是这些带着泥土芬芳和生活温度的文化细节。中秋这一传统节日，恰是一个绝佳的载体：它既是时间的刻度，也是文化的容器；既有个体的情感记忆，也有集体的精神认同。
　　立足这些鲜活实践，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推动巴蜀中秋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需要把握好三组辩证关系。
　　“守其正”与“创其新”的关系。巴蜀中秋文化中的“团圆”“感恩”“和谐”等核心价值必须守住，这是文化基因的“不变之魂”。而表达方式、传播载体、体验场景则需要不断创新。比如将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融入中秋活动，让传统技艺在节日场景中活态传承。
　　“乡土性”与“现代性”的关系。中秋本是农耕文明的产物，但今天我们要让它在现代城市文明中生根。成都“公园城市”建设为中秋文化的当代表达提供了空间——绿道、公园、社区广场都可以成为新的“赏月场”，让传统节日融入现代城市肌理。
　　“地域性”与“开放性”的关系。巴蜀中秋自有其地域特色，但文化从来都是在交流中繁荣。历史上的巴蜀中秋，既有本土的道教文化元素，也有来自中原的祭月礼仪，还有茶马古道带来的异域风情。今天的巴蜀中秋文化，更应以开放姿态吸纳一切有益养分，让“锦绣天府·安逸四川”既有巴蜀味，也有天下格局。
　　一轮巴山月，千年锦绣情。巴蜀中秋风物之中，蕴藏着这片土地上人们体察天地、安顿身心、经营生活的人生智慧。这些文化基因不会随岁月褪色，只会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焕发持久生机。
　　（作者系四川师范大学中华传统文化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