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半个世纪的四川接力

——我省八位医生分享难忘援外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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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魏冯 整理
　　五十年前，一批四川医生跨越重洋奔赴莫桑比克，开启了我省援外医疗的光辉征程。
　　五十载风雨兼程。如今，已有98批、1136人次接力奋斗，四川援外医生在10个国家的土地上留下足迹。他们用700万次诊治、34万台手术、2800余次巡诊，在陌生的国度，以同样的热忱守护一个又一个生命。
　　从这里出发，到被需要的地方去！四川是目前全国唯一承担向葡语国家派遣援外医疗队任务的省份，也是派遣援外医疗队所赴国家数量最多的省份。今天，本报特别登载8位四川援外医生的感悟，回望这段山海为证、医者仁心的四川接力。

“子弹飞过头顶，我体会到和平可贵”
第1批援莫桑比克中国医疗队队员、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口腔医师 孟家麟
　　50年前，我随援外医疗队奔赴莫桑比克，时长近3年。
　　我工作所在的希莫尤市医院，原来只有一名医生、一名护士。我主要从事口腔方面疾病救治，每天门诊病人有约60人。此外，我还协助做过外科、妇产科等方面手术，去过麻风村送药。我们的工作很累很辛苦，但很受当地民众欢迎，也很受莫桑比克政府重视。
　　在莫桑比克工作中，我最难忘的是一次战地救援。彼时，莫桑比克邻国津巴布韦发生战乱，大批军人和民众逃往边界。我们接到去战地救治伤员任务，当即组建了一个5人小组。出发前，每人都要写遗嘱。我们乘直升机前往，到达后，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交战区。我们冒着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危险，寻找、救治伤员，从上午到晚上，顾不上喝水、吃饭，一直忙到深夜离开，在一个村庄休息。第二天凌晨，我们才乘直升机返回驻地。
　　这次战地救援，让我真切地体会到战争的残酷、和平的可贵。我们有强大的祖国，才有当今的岁月静好，生活幸福。

“援外医疗是国际主义精神的中国表达”
第2批援阿联酋中国医疗队队员、成都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针灸推拿医师 罗才贵
　　1983年，我背起行囊告别巴山蜀水，来到中东。彼时，当地还没有多少现代化交通工具，我们没有得到充足的物资保障，还时刻面对特殊疾病的威胁，但我们依然义无反顾奋战在异国他乡的诊室里。
　　1993年，国家遴选医生赴南非为曼德拉看病。经过多轮筛选、考核，我被选中。
　　曼德拉当时已身患严重的颈椎病，并伴随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骨关节炎，每晚难以入眠。虽然此前有多位外国医生开展治疗，但效果有限。而我制定了以中医综合治疗为主的方案——以峨眉伤科流派手法和针法，为他松解筋骨，通络止痛；同时让他服用补益肝肾的中成药。
　　一个月后，曼德拉的疼痛显著缓解。原定3个月的外派，因曼德拉对疗效满意延长到13个月。1994年，南非政府正式允许中医师在南非行医。1995年初，我完成任务回国，曼德拉还写信对中医给予高度评价，说我有“金子般的双手”。2000年，南非立法确立中医药在该国的合法地位。中医成为中国和南非两国人民的友谊桥梁。
　　援外医疗从来不只是医疗，它是民间外交，是文化交流，是国际主义精神的中国表达，是以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助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生动体现。我想寄语如今的援外医疗队友——守初心，援外医疗是奉献，要把每一位外国患者当作同胞来对待；敢担当，让医者之手成为“国之交在于民相亲”的纽带；有站位，我们的每一次施治，都在为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添砖加瓦。

“治病救人是本分，授人以渔、播撒友谊是使命”
第3批援安哥拉中国医疗队队员、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血管外科医师 马玉奎
　　回望远赴非洲的援外岁月，我从一名扎根临床一线的普通医者，成长为带队履职、统筹援外医疗工作的医疗队队长；工作视野也从专注血管外科专业诊疗，拓展为当好传递中非友谊、守护非洲民众健康的“白衣外交官”。
　　我先后赴安哥拉、圣多美和普林西比执行援外任务。于我而言，这份选择的底色，是医者的初心，更是一名医务工作者的家国担当——祖国和人民的需要高于一切，国家召唤，医者必赴。
　　非洲的工作环境远比想象中艰苦：医院缺水少电，医疗药械物资紧缺，传染病频发，还面临复杂的社会治安压力。尤其是担任援外医疗队队长后，我的角色不再只是看病做手术的专科医生，更要扛起确保医疗队安全、队伍统筹管理、任务落地落实的重任。作为队长，我始终牢记，既要带好队伍保安全，更要不折不扣完成国家交付的援外医疗使命。
　　援外医疗工作中，治病救人是本分，授人以渔、播撒友谊是使命。在圣多美和普林西比，我们在巡诊中为卧病在床的老人解除病痛；针对当地高发的下肢溃疡开展病因调研，制作葡语版科普宣教资料，面向当地群众和医护人员开展科普培训。在安哥拉，我们结合该国疟疾高发现状，推动外科患者常规开展疟原虫筛查救治，降低感染死亡风险。我们坚持手把手带当地医务人员，留下技术、留下理念。
　　站在新的起点，我将把援外医疗工作中收获的感悟化为前行动力。只要祖国需要，我随时听从召唤。

“大国担当，是五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第9批援东帝汶中国医疗队队员、成都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影像科医师 刘亚斌
　　关于援外感想，我想从东帝汶的医用碎石机说起。
　　东帝汶饮水条件恶劣，泌尿系统结石高发，但该国先前竟没有任何医用碎石设备，重症患者只能接受开放手术，创伤大、恢复慢，不少人因此丧失劳动能力。
　　直到2022年，由中国政府援助的医用碎石机正式运抵东帝汶国立医院。设备落地只是起点，我们更做好了三篇文章：一是立标准，从机房改造到操作规范，从零构建东帝汶首套体外冲击波碎石诊疗体系；二是育人才，由中国医疗队泌尿外科专家一对一带，让当地医生熟悉设备，最终实现独立操作；三是破空白，成功实施了东帝汶历史上首例体外冲击波碎石术治疗。
　　我们还以点带面、多点突破：中医针灸累计服务万余人次，让中国传统医学在热带岛国生根；心血管诊疗补齐短板，提升当地心律失常诊断能力；9次下乡、义诊行程2000余公里，把诊室搬到最偏远的山村；人才培训覆盖当地医务人员近2000人次，着力打造一支带不走的队伍。我们四川医者始终坚持践行“不畏艰苦、甘于奉献、救死扶伤、大爱无疆”的中国医疗队精神。2023年，东帝汶总统授予我们共和国总统荣誉勋章。
　　大国担当，从来不是空洞的宣言，而是五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在别人不愿去的地方，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把中国（四川）医生的名字，镌刻在一个国家人民的健康记忆里。

“561天，听到最多的是‘谢谢，中国朋友’”
第18批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队员、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肝脏外科医师 张鸣
　　我执行援外医疗任务一共是561天。当地医院的诊疗条件还在改善中，比如影像检查设备，即使是该国的国家中心医院，也只有普通黑白超声和X光机，CT长期故障不能使用。我们刚抵达不久，一天下班后接到当地医院电话，他们正为一位老年女性施行腹盆腔巨大肿瘤切除术，出血较多，手术困难，请求帮助。我和队里的妇产科医生、护士立即赶去手术室。病人长了一个近30cm的巨大腹膜后肿瘤，而术前准备不足。我和队员顶着巨大压力，耗时5个多小时，终于完成手术。术后一周，患者出院想向我们表示感谢，但当天正好是医疗队每周一次的外出巡诊时间，我们一大早就驱车出发了。
　　561天的工作中，我们与当地医护人员深度合作，努力提升当地诊疗规范水平，开展并推广10多项临床新技术，同时坚持每周外出巡诊，遍及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全国所有行政区，行程逾6300公里，受到该国卫生部、各大区健康中心及当地民众的高度赞誉。
　　我们还因地制宜开展多项针对当地医疗卫生问题的创新项目，如“圣多美岛儿童龋病预防与效果评价RCT研究”“针灸辅助镇痛拔牙的有效性RCT研究”“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孕产妇科学保健与健康教育”项目。根据研究结果，我队提出了针对该国的儿童龋病预防和局麻药严重短缺的中方建议解决方案，并将研究报告呈交给该国卫生部。
　　援外的日子，我们错过孩子的生日、父母的体检、家人的团聚……但我们没人后悔。561天，我们听到最多的是“谢谢，中国朋友”。
　　“不畏艰苦、甘于奉献、救死扶伤、大爱无疆”，这不只是一句口号，是我们每天都在践行的日常。援外医疗更是国家交付的使命，因为我们的工作服上都印着五星红旗。我们是医者，也是使者；我们带去的不仅是药品和技术，更是中国人民的友谊与担当。

“援外医疗，是双向的成长共赢”
第20批援几内亚比绍中国医疗队队员、川北医学院附属医院麻醉科医师 庞勇
　　我们刚到时，语言不通、气候不适，不少常见病的处理都要花几倍心思。一次，我们在当地医院接诊一名心包填塞重症患者，条件有限，要想获得额外治疗就需转运至其他国家，但病情的严重程度让患者没有转运机会。全队内外科、麻醉、放射、检验的队员连夜配合，靠着自带器械和急救操作流程，把患者从濒死边缘救回来。抢救结束时，天都亮了，当地同事对着我们竖起大拇指。
　　我们不只满足于“看完病、做完手术”，还和当地卫生部门一起举办卫生保健供应管理系统培训班，把中国在应急医疗管理体系建设上的经验分享给同行，一起梳理应急物资储备、调配的规范流程，协助提升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能力。我们和当地年轻医生一起查房、做手术、做病例讨论，希望能留下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
　　我们的内科团队针对几内亚比绍高发的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疟疾等，制定个性化诊疗方案，通过规范用药和健康指导，降低患者复发率；外科团队除开展常规手术外，还挑战复杂病例，完成了复杂肝切除等手术；妇产科团队承担当地孕产妇产检、分娩及妇科疾病诊疗工作，协助开展剖宫产手术，为降低母婴死亡率献力；儿科团队专注于儿童常见病、多发病及传染病的诊治，通过耐心诊疗和科普宣教，提升家长对儿童健康的重视程度；针灸科团队则凭借中医特色疗法，为颈肩腰腿痛、关节炎等慢性疼痛患者提供非药物治疗方案；消化内科团队承担胃肠镜检查，开展该国首例无痛胃肠镜联合检查及镜下止血治疗、首例胃息肉切除术治疗等。此外，还有超声科团队开展小器官超声检查项目、皮肤科团队传授皮肤镜检查……
　　我们和当地民众也走得很近。周末有空，我们会和当地朋友一起参加文化联谊活动，去孔子学院参加交流，和当地医院的球队踢友谊赛。越来越多当地人见到我们会主动打招呼，把家里水果塞到我们手里。我们不只是来医疗援助，更是来做朋友。
　　这段经历，不是单向的工作输出，而是双向的成长共赢。援外期间，我们既在一线救死扶伤，更把带队伍、建制度、育人才摆在突出位置，助力合作医院学科规范化、专业化发展。我们也在复杂的临床环境、不同的疾病谱、多元的工作模式中积累了宝贵经验，拓宽了学术视野，提升了两国医疗工作者的执业能力、应急处置能力和跨国协作能力，实现对外合作的双向丰收。

“把家国情怀转化为救死扶伤的实际行动”
第21批援佛得角中国医疗队队员、省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医师 李素萍
　　援外医疗，不只是送医送药，核心更是授人以渔，为当地锻造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这是我们最重要的使命目标。
　　在佛得角普拉亚中心医院，我们团队立足当地医疗短板，创新推广MDT多学科协作诊疗模式，累计开展57次多学科会诊，针对复杂危重病例联合研判、制定个体化救治方案，打破科室壁垒，把中国成熟的诊疗理念移植到海岛医院。同时扎实落地“师带徒”传帮带机制，坚持临床带教、手术示教、病例研讨、专题讲座等多管齐下，累计培训当地医护人员485人次，分批次组织37名佛得角医护人员赴华进修学习。手把手地把技术、理念、规范留给佛得角本土医护人员，真正让先进医疗技术扎根在佛得角的土地上。
　　回望一年半的援外岁月，我们克服海岛暴雨灾害、交流不畅、硬件条件有限等重重困难，完成1.7万余人次诊疗，开展大量手术、重症救治、中医服务，深入偏远岛屿开展巡回义诊。我们始终牢记，我们的一言一行代表中国、代表四川，我们把家国情怀转化为救死扶伤的实际行动，把大国担当融入每一次查房、每一台手术、每一场教学带教当中。
　　我们的付出也收获了沉甸甸的国际友谊：2024年，佛得角总理为援佛得角中国医疗队集体和个人颁发49枚国家荣誉勋章，创下中国医疗队单次受勋最高纪录，这既是佛得角国家层面对中国援外医疗工作的最高褒奖，更是中佛两国跨越山海深厚友谊最有力的见证。
　　今年，佛得角“蓝鲨军团”闪耀世界杯赛场，让全世界记住这个非洲岛国。我们看到，当地民众在欢呼足球梦想的同时，也发自内心感念中国援建的体育场、医院大楼，感念一代代中国医生守护他们的生命健康，一句句真诚的“谢谢中国”，是佛得角民间最质朴、最滚烫的致谢。

“中国故事，由我们讲给世界听”
第22批援莫桑比克中国医疗队队员、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麻醉科医师 郑琢
　　2019年至2021年，我在莫桑比克马普托中心医院工作。两年时间里，我深切地体会到：援外医疗不仅是治病救人，更是以生命守护生命、以真心连接真心的事业。我们的一台手术、一次查房、一堂培训、一段影像，都可以成为展现中国担当、传递中国温度的鲜活窗口。
　　2019年，我到莫桑比克马普托中心医院时，中国医疗队已在当地坚持无偿援助40多年。当地同事问我：“你们能从受援国政府拿到多少回报？”亲友也问：“咱们能赚多少外汇？”我意识到让世界看见中国用行动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的理念同样重要，于是开始学着用镜头和文字为援外医疗队发声。
　　2020年，因为新冠疫情，当地国际公益医疗团体几乎全撤走了，但我们中国医疗队不仅坚守，还扛起激增的工作量。我和队友拍摄制作了《山川异域，抗疫同心》系列vlog——这是全国首支由中国医疗队队员自主拍摄的影像资料片。我们还走进当地电视台宣讲中国防疫经验，自制纪录片《援莫十二时辰》被广泛转载。
　　讲好中国故事，不止在镜头里。回国后我常想：一日白衣外交，终身白衣外交。至今我已为7批次后续援外医疗队做行前经验交流，致力于将“把援外日常变成素材”的经验传下去。站在新起点，我愿既当好一名守护生命的医生，也当好一名中外民心相通的传播者，用真实可感的医者故事，诠释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的深厚内涵——让中国温度被世界看见，让中国故事由我们讲给世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