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派遣援外医疗队五十周年：万里为邻 山海连心

□蔚枫
　　这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接力。
　　1976年春天，第一批四川医生背起行囊，远赴莫桑比克。从那以后，一批批四川医者接续出发，一棒接一棒，从未中断。
　　98批、1136人次，上一批走过的巡诊路，下一批继续走；700多万次诊治，34万台手术，2800多次巡诊，数字背后，是莫桑比克、佛得角、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几内亚比绍、东帝汶、安哥拉、瑙鲁、瓦努阿图、阿联酋、柬埔寨10个国家里，一双又一双紧握过的民众的手。
　　16个单位获“全国援外医疗工作先进集体”荣誉称号，16名队员获“全国援外医疗工作先进个人”荣誉称号，24支队伍获得受援国官方表彰或授勋，这是世界给四川的回礼。
　　今天，接力棒仍在传递。目前，7支队伍在莫桑比克、佛得角、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几内亚比绍、东帝汶、安哥拉、柬埔寨执行援外任务。四川，是目前全国唯一承担向葡语国家派遣援外医疗队的省份，也是全国派遣医疗队所赴国家数最多的省份。
　　援外医疗队员们从四川出发，去往不同国家。
　　五十年，山海为证，医者仁心。

1976年开始出发，山海为路
　　1976年，四川接到任务，向莫桑比克派遣第一支援外医疗队。4月15日，29名队员出发。他们分别来自内科、外科、妇产科、骨科等科室，均为各单位挑出来的骨干，自带医用器材和药品，乘飞机先后到印度、肯尼亚、埃塞俄比亚转机，最终抵达莫桑比克。
　　等待他们的，是陌生的环境，也是当地民众迫切的健康需求。队员们既要面对语言文化的差异，也要适应不同的工作节奏，克服交通、通信等实际困难，远离故土亲人。
　　这样的条件下，29名队员扎下根来，把临床救治和巡诊服务一点点铺开。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守临床。常见病、多发病、急危重症，在有限条件下能救一个是一个。没有儿童专用麻醉设备，就自己动手改造；没有手术器械，就因地制宜组装；药品不够，就依托成熟方剂调配。
　　第二件事，是往基层走。偏远乡村、社区、学校、军营，哪里有病人，援外医疗队就把巡诊车开到哪里。他们清楚，坐在医院里等病人上门，对当地民众来说意味着，翻一座山、蹚一条河、走一整天路才能换来一次问诊。
　　第三件事，是把中医药带出去。中成药等国产药品与中医适宜技术，在当地药品供应极度匮乏的年代，成为填补空白的重要力量。
　　从那以后，援外医疗队伍一批接一批。
　　1981年，首批援阿联酋中国医疗队14人从四川出征；1988年，四川承派的首批援佛得角中国医疗队5人、首批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14人从四川出发；2000年，首批援几内亚比绍中国医疗队7人在川启程；2003年，首批援瓦努阿图中国医疗队6人、援东帝汶中国医疗队13人相继派出；2004年，首批援瑙鲁中国医疗队6人出发；2009年，首批援安哥拉中国医疗队18人奔赴非洲；2024年，第三批援柬埔寨中国医疗队（中医）8人出征，这也是四川省派出的第一支国家级援外中医医疗队。从莫桑比克一个点，慢慢延伸到10个国家。
　　队伍的名字在变，队员的面孔在换，但出发的姿态没有变，背起行囊，告别家人，奔赴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在生命最需要的地方
　　援外医疗队的工作，首先在临床一线。不同受援地医疗资源基础存在差异，队员们因势利导、因地制宜，与当地医护团队并肩战斗。
　　援东帝汶中国医疗队遇到一个出生仅两天、患有先天性肛门闭锁的早产儿。当地缺乏儿童专用麻醉条件，队员们与当地医护团队密切配合，在有限条件下优化麻醉和手术方案，成功完成救治，把一个刚出生的小生命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在安哥拉，急诊救治中，援外医疗队与当地医护团队协作，在B超引导下完成胸腔穿刺引流术。
　　在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一例危重的大疱表皮松解型药疹患者被送来，援外医疗队制定个体化用药和支持治疗方案，协调可用药品资源实施救治，把患者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条件不够，专业来补。一个个“首例”，在当地医疗史上留下印记。援莫桑比克中国医疗队完成该国首例上臂断肢再植、巨大肝肿瘤切除手术；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成功抢救脑卒中昏迷患者、幼儿巨大肺脓肿患者；援东帝汶中国医疗队率先开展宫颈癌根治术、体外碎石等微创手术；援几内亚比绍中国医疗队实施该国首例无痛胃肠镜诊疗，推动当地消化诊疗技术迈上一个台阶。
　　四川医术赢得尊重。为表彰援佛得角中国医疗队为当地医疗卫生事业作出的贡献，佛得角政府一次性颁发国家荣誉勋章49枚。本次授勋在佛得角卫生系统历史上尚属首次，同时创下我国援外医疗队单次受勋人数的最高纪录。
　　四川援外医疗队主动下沉。援莫桑比克中国医疗队走进社区办健康讲座；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进学校讲牙齿健康，开移动医疗车去偏远地区诊疗；援东帝汶中国医疗队跨越全国义诊；援几内亚比绍中国医疗队走进军营、孤儿院；援佛得角中国医疗队为“深海一号”科考船提供医疗服务。
　　中医，是援外医疗队带到受援地的另一张名片。在阿联酋沙迦，援外医疗队协助当地建起第一个中医诊所。当地一位民众被慢性背痛折磨多年，中医医生用推拿技术为他根治顽疾。在东帝汶，针灸诊所一开张就停不下来，病人络绎不绝，最后不得不实行定额挂号。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用针灸辅助镇痛完成拔牙手术，这是该国首例中西医结合镇痛治疗；小针刀疗法也让不少腰椎间盘突出症患者卸下多年病痛。援几内亚比绍中国医疗队把中医和西医结合起来，用推拿配合治疗慢性咳嗽。
　　“小而美”的民生项目，往往更能让人记住。2015年至2018年，四川派出妇幼健康专家组赴佛得角，开展妇产科腹腔镜手术示范、教学培训和健康义诊，填补当地妇产科腹腔镜手术空白。2018年，眼科专家组赴几内亚比绍，为216名患者实施白内障复明手术。2024年，“光明行”活动在佛得角为16名白内障患者实施手术；同年，专家组赴东帝汶为6名唇腭裂患儿实施修复手术。2024年6月，川北医学院附属医院专家在几内亚比绍专项实施了10例改良腹股沟疝无张力修补手术（腹膜前间隙放置补片），患者恢复良好。2026年7月，中国（四川）—莫桑比克“微笑行”活动在莫桑比克马普托举行。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专家团队与马普托中心医院医护人员协作，从筛查到手术一气呵成，10天内完成21台唇腭裂及面部先天畸形修复手术，多名患儿重新展露笑容。

留下“带不走的医疗队”
　　援助不能只靠“输血”。援外医疗队坚持“输血”与“造血”并重，根据当地国情，因地制宜、分类施策，为当地留下“带不走的医疗队”。
　　基础性工作是“一对一”带教。援几内亚比绍中国医疗队带教当地麻醉医师，从穿刺、气道管理这些核心技能教起，手把手，一期一期带。学员后来能独立开展常规手术麻醉，其中多人成长为科室骨干。援佛得角中国医疗队从第一台胆囊切除术开始带教，后来佛得角当地医生独立完成了首例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当地院方对此高度评价并推广该技术。援东帝汶中国医疗队带教的一名针灸学生，后来成长为当地国家医院院长。
　　本土系统培训也在推进。援莫桑比克中国医疗队引入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智能腔镜培训及考核系统，开展规范化微创技术培训，为该国培养一批能开展微创手术的医生。援东帝汶中国医疗队针对当地实际，制定系统培训计划，制作双语培训PPT、录制教学视频，开展急救技能培训，推动护理工作规范化。
　　来川进修培训同样是重要路径。4名来自圣多美和普林西比的医护人员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完成2年规范化培训。一名学员在中非合作论坛上发言：“很感激能有此次机会到中国、到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进修学习，在这里学到的技术，能让我们国家的重症患者生存率大幅度提高。”2003年起至今，四川承办援外人力资源培训项目89期，为84个发展中国家培训2246名卫生专业人才，其中为8个葡语国家培训606名学员。
　　技术提升之外，还有制度优化。
　　援佛得角中国医疗队帮助当地医院组建该国首个ICU，建立急危重症救治流程，实施多项该国首次重症救治技术。
　　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在国家医院推广脐疝诊治流程、深静脉血栓预防流程、CCU心脏骤停抢救流程、全麻术中高气道压处理流程等8项规范化临床流程。当地长期冰冻保存卡介苗的错误做法被纠正过来，改用冷藏保存，疫苗效力才有了保证；一例被误诊为肝炎的溶血性贫血患者，也因中国医生的介入得到正确诊断。
　　援莫桑比克中国医疗队编印《常见男性先天生殖发育异常诊疗意见（中葡双语版）》专科诊疗指南；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主编该国首部中葡双语《临床常见心电图手册》。
　　援几内亚比绍中国医疗队协助当地医院建设10个学科中心和1个临床基因扩增实验室，推广椎管内麻醉、神经阻滞等4项实用麻醉技术，完善麻醉科管理制度，一个相对完整的专科诊疗体系就此成形。
　　援安哥拉中国医疗队则把中国医院管理的经验带了过去，指导当地医院优化人员配置，引入院感控制理念，组建质量督查小组，建立差错整改机制。
　　看似细碎的管理动作，一天天改善当地的医疗环境。
　　中医的根也在往下扎。援莫桑比克中国医疗队推动“谢氏正骨”流派工作室落户当地医院，为中医长期扎根搭建平台。援柬埔寨中国医疗队推动36种中成药首次纳入该国国家医疗体系，形成中医药“技术+药品”的全链条服务。援东帝汶中国医疗队曾为该国卫生部部长及政府代表团系统讲解中医药知识；援佛得角中国医疗队携手当地卫生部、孔子学院进行针灸诊疗推广，把这门古老的技艺讲给更多人听。一种医学，就这样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距离。
　　这些努力，汇入了中非对口医院合作机制建设的大框架。依托这一机制，莫桑比克建成国家级“智慧模拟”腔镜培训中心和远程会诊平台，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建起心血管重症监护病房。此外，东帝汶也建立了首个碎石中心……援外医疗工作从“输血式”援助转向可持续“造血式”合作，脚步走得更坚实。

危难时，他们在；寻常处，他们也在
　　援外医疗的战场，不只是在手术室。
　　2014年，西非埃博拉疫情暴发。四川派出公共卫生专家组赴几内亚比绍，开展防控师资培训，培训当地防控人员500余人次，帮这个西非国家筑起第一道防线。黄热病、新冠疫情……每一次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发生，援外医疗队均坚守一线。
　　新冠疫情最吃紧时，援莫桑比克中国医疗队通过远程视频，把中国诊疗方案一点点讲给当地医护人员听。马普托中心医院专门致信表示：“中国专家的远程指导，为我们筑起了生命防线。”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指导当地建起方舱医院，该国卫生部部长用“不可估量”形容这份支持。援安哥拉中国医疗队把中国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诊疗方案》翻译成葡语和英语，结合当地医院实际提出12条防控措施，全部被院方采纳，还为我国驻外使馆、中资企业和华侨华人提供防控咨询、接诊确诊患者和接种疫苗。
　　危难时刻，援外医疗队选择与当地民众站在一起。莫桑比克发生爆炸、水灾等突发事件后，援莫桑比克中国医疗队参与献血、筹集物资、义务捐款；东帝汶局势紧张期间，援东帝汶中国医疗队坚守岗位、不下一线，被誉为“危邦天使”。
　　寻常日子里，他们也在。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和当地国家电视台合作，把“使用含氟牙膏正确刷牙”“慢性心功能不全患者的居家护理”“中医穴位按摩增强抵抗力”做成葡语科普动画，在黄金时段播出。第16批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率先开展“圣多美青少年龋病流行病学调查”，形成该国首份全国口腔龋病调查报告；第18批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向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卫生部提交儿童龋病预防与效果评价、针灸辅助镇痛在拔牙术中的有效性两项研究报告，填补多项空白并提供可行方案，把临床经验沉淀为当地可沿用的医学成果。
　　援外医疗是系统工程。前方努力，也要后方给力。每一批队员出发前，都要过语言关——葡萄牙语、英语，还要提升跨文化沟通能力。培训是实战化的，考核也动真格。“一家医院牵头一个片区，整建制援助一个国家”，这种选派模式把全省优质医疗资源统筹起来。
　　“一人远征，全家奉献。”这句话在四川援外系统里不是修辞。通过省卫生健康委牵头、派员单位落实、专人跟进的三级联络机制，常态化开展走访慰问，实时掌握队员需求；家属探亲被安排上日程。近5年，四川援外医疗工作实现安全生产、队员人身安全“零事故”。
　　50年走到今天，四川省承派的援外医疗队既扛得起“应急支援”，也守得住“常态化坚守”；既做“技术输出”，也重“能力建设”；既抓实“单点帮扶”，也推进“深度融合”。50年回望，援外医疗队把中医药和中医适宜技术带到世界各地，让海外同胞多了一份可靠的依靠。
　　站在新的起点，方向依然清晰。融入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和全球发展倡议，推进“健康丝绸之路”建设；推动医疗技术、管理经验、人才队伍本土化；依托四川中医药大省底蕴，让中医适宜技术在更多国家落地生根；健全资源共享机制，让科研、防控经验双向流动。
　　未来，援外医疗工作将把医疗服务和技术帮扶结合，“走出去”将和“请进来”结合，长期医疗队将和短期专家组结合，现代医学将和传统医学结合。前方援外医疗队的临床导师、后方医院的专家、省级项目管理专员协同的“三级导师制”，正在让“传帮带”形成闭环；积极参与“新时代神农尝百草”行动，开展药用植物资源调研，有力促进了中医药文化交流，以传统医药合作推动医药产业发展。
　　中国医疗队精神被概括为“不畏艰苦、甘于奉献、救死扶伤、大爱无疆”。这16个字的背后，是一批又一批队员的坚守，是一茬接一茬的接力。
　　五十年，医者仁心，山海为证。
　　四川援外医疗队把中国情谊，写在世界需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