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风记取少年意

  • □汪顺华
      四十载春秋一晃而过。每到夏天,裹挟草木清香的山风扑面而来,我总会想起年少时,在倒马坎割草的午后。热风卷着野蒿与青草的气息漫过山岭,风里藏着山野独有的绿意,藏着少年一腔滚烫的热忱,也记着我们这群山里孩子对戍边军人家属最朴素的善意。这段往事一直搁在心底,任凭岁月流转,依旧温热。
      倒马坎山路难行。白岩一带山势陡峭,狭窄的土路紧贴着幽深的沟壑,崖壁怪石嶙峋,低头望去便觉心惊胆寒。那时我们也就十一二岁,心里揣着一份挂念,结伴翻山爬坡,去往半山的草坡。村里军属老妈妈的儿子远在边疆保家卫国,难得回家。偌大的院子里,只有老人和一头黄牛相伴,日子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年少的我们说不清什么家国大义,只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军人守着山河,我们就多照看他的家人。这份心思没有豪言壮语,分量却不轻。
      半山的草坡铺开一片浓绿。鸡窝草柔长,丝茅草挺立,牛鞭草层层叠叠向远处蔓延,像大地铺了一张厚实的绿毯。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晒得泥土微微发烫,草木被日光烘出清润的香气,悠悠飘荡在空气中。在我们眼里,这片青草不只是寻常景致——它能喂饱黄牛,就能替老人省去一份劳作。山风穿过草海,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沙沙声响不绝,像是在静静看着一群孩子上山来。
      三十多个少年分散在坡上,弯腰割草,做得十分用心。拢草、挥镰、分拣、捆扎,样样仔细。我们专挑嫩草,剔除老梗杂草,不想给老人添半点麻烦;割草时也尽量留住草根,不愿伤了山野的元气,盼着来年这里依旧青翠。心里对远方戍边战士的敬重、对独居老人的体恤,全都落在一次次弯腰之间。镰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割下的不仅仅是青草,更是一群孩子实实在在的牵挂。
      倒马坎遍地青石,草根密密麻麻缠嵌在石缝里。镰刀时常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刀刃磨钝不说,偶尔还会回弹划伤手指,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淌。我们撕下衣角布条,嚼几口野草简单包扎,接着干活。手掌上留下的一道道疤痕,几十年过去依旧清晰——算不上吃苦的凭证,却是少年时代那份真心留下的印记。那时候没人抱怨,没人半路退缩,一想到老人独自过日子的冷清,再繁重的活也咬牙坚持。
      盛夏的山里热气蒸腾,暑气裹着湿气笼罩着整面山坡。汗水浸透衣衫,风干后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细碎的草屑粘在皮肤上,又痒又刺,汗水淌进眼眶,涩得人睁不开眼,谁也顾不上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割些鲜嫩干净的牧草。一篓篓青草,早已不只是牲口的口粮,它们藏着我们对老人的体谅与敬意。朴素的邻里情,就这般静静流淌在日头底下。
      装满青草的背篓仔细收拾妥当——底下垫碎草,上面码齐长草,满满一篓青绿压在肩头。粗布背带勒得肩膀发红,浑身酸痛,却抵不住心里的那股劲。一篓篓青草,承载着三十多名山里少年的心意,是年少的我们力所能及送出的全部关怀。
      返程的山路陡滑,崖边灌木丛生,负重赶路格外艰难。大家手脚并用慢慢挪动,走得摇晃,却不曾停下。谷底升腾起阵阵凉风,掀动篓中的青草,叶片簌簌摆动,像是在一旁鼓劲。路上有人打滑,旁人立刻伸手搀扶;有人体力不支,大伙互相打气,全程没有人掉队。一心想着早点把青草送到老人家,所有的疲惫,好像都被山风吹散了些。少年粗重的喘息、蹒跚的脚步,藏着最质朴的善意。
      等我们背着青草回到村里,把一捆捆嫩草卸进院子,两座草垛慢慢堆了起来。老妈妈快步走出家门,伸手抚过鲜嫩的青草,笑着连连道谢,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院坝无风,草木的清新萦绕身旁,看到她温和的笑容,一路的劳累瞬间消散——我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真心付出总能换来同样的温热。黄牛低头安静地嚼着草,老人神色安然,一路流下的汗水、受过的小伤,都有了着落。晚风顺着山坳绕着院落飘荡,把这段往事牢牢留在了时光里。
      后来,我穿上军装,戍守边疆十九年,我的父母也成了军属。逢年过节,村里的干部和邻里时常上门照料,这份温暖让我忽然读懂了儿时那段经历更深的含义。当年我们上山割草,送出的不只是青草,更是山村邻里之间朴素的守望。一群孩子凭着一股韧劲,用自己最简单的方式,体恤守边人的家人。将士以身守护万里河山,乡人用心照看家中亲人——这份双向的牵挂,厚重得让人动容。
      四十年世事变迁,当年的一篓青草、一身汗水、手上的伤疤,记录着山里孩子不加修饰的心意。没有华丽的话语,只是默默坚持、时时挂念,把细碎的温暖送给独居的军属老人。这份情谊,如同石缝里长出的草根,坚韧长久,岁岁不息。
      山间长风,记得少年时的种种模样——记得我们忍着伤痛坚持劳作,记得负重翻山的执着,也记得老人温和的笑容。那些微小温暖的片段,被时光收好,历经岁月沉淀,愈发动人。
      半生走过,少年时的青涩早已褪去。但只要青草遍地、山风吹起,心底依旧温热,恍然又回到倒马坎那个燥热的夏天。那时的我们只知道尽自己微薄之力,宽慰独居老人,感念远方戍边之人。一丛丛青草,一次次弯腰,是少年最真诚的心意,是邻里无声的守望,更是刻在心底、从未改变的拥军之情。
      长风来去,青草枯荣交替。四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山河面貌早已不同,唯有这份赤诚从未褪色。山风不言,却收藏着一代人的少年初心,留存这份质朴的拥军情怀。儿时那份纯粹的善意跨越岁月,慢慢沉淀成最绵长的家国情怀,久久温润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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