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天府新区剥玉米

    清华大学博士生“剥”开了哪些新认知



  • 知名高校学子在四川天府新区眉山片区高家镇开展劳动实践。 谢创艺 摄

    □谭笑非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底伊乐

    现场回放
      53岁的眉山农民黄业芬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清华大学的博士生会来跟她学剥玉米。“先从玉米中间开一条‘路’,再把两边的玉米粒一颗颗剥下来就好了。”10天前,四川天府新区眉山片区高家镇的生态农业园里,黄业芬手把手教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经济学研究所博士生侯鑫垚剥玉米。
      剥完两根后,侯鑫垚的指尖已微微泛红。“粒粒皆辛苦,在这一刻具象化了。”她说。和侯鑫垚一起在农业园实践的,还有来自清华大学及其他高校的同学们。大家正埋头和玉米较劲时,旁边突然传来巨大的机器轰鸣声。村民说:“这是玉米脱粒机,你们想用机器还是手剥?”大家对视一眼,还是选择了手剥,因为“比较有体验感”。

      8月上旬,来自清华大学、浙江大学、北京理工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知名高校的26名学生,完成了在眉山的17项实践课题,陆续离开。向农民学习剥玉米,并不是实践课题之一,但这一花絮或许隐喻了他们在这里度过的40天——他们剥下的,是地方发展的一根根“硬玉米”。
      近日,记者走访了最后一批在岗的20名清华博士生,他们分别在四川天府新区眉山片区(简称新区)农业农村局、财政金融局、经济和信息化局等单位实践,围绕各单位日常工作中遇到的难题开展课题研究。
      一场高校智力资源与地方发展需求之间的“双向奔赴”,在这里悄然发生。

    这个夏天,清华博士生在天府新区做了些什么?
      这个夏天,学生们把论文写在田间地头、车间厂房。有人带着技术下沉到企业、医院,用专业知识解决实际难题,成为“产业技术派”。
      来自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风景园林专业的博士生陈鲁,在环天智慧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实践中接到一项任务——攻克“多模态遥感大模型零样本识别技术”。“通俗地说,就是让卫星在没见过某类目标的情况下也能识别出来。”他提出两条技术路线:一条是用智能体做目标识别,另一条是传统深度学习路径,但把模块替换成国产大模型,将输入从英文扩展为中文,扫清工程落地的语言障碍。最终,将识别效果提升了约5个百分点。此外,他还开发了一套可视化交互界面,让一线人员“点一点鼠标”就能完成目标识别工作。
      和陈鲁一样把技术送进产业一线的,还有学信息与通信工程的郭瀚哲。在氦星光联公司,他完成了大气湍流建模与抑制技术调研,并形成多篇技术说明文档与可复核数据集成果。技术难题在哪,他们的研究就跟到哪。
      有人协助政府部门吃透政策、牵头企业申报项目,成为“政务服务派”。
      侯鑫垚把研究聚焦在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上。她在实践期间花大量时间梳理政策文件、研究申报机制,并辅助对口业务部门组织符合条件的企业开展项目申报。在调研四川川娃子食品有限公司时,侯鑫垚了解到企业想申请资金进行流水线改造。“土地到位了,但环评、能评没有到位,前期准备不充分,最终导致项目申报未通过。”她分析认为,症结在于政府、银行、企业三方评判标准存在错位——政府看重战略性新兴产业,银行偏好重资产企业,企业关心成本收益。为此,她建议建立三方评价机制,在申报前让三方坐在一起逐项“过筛子”,准备充分再申报。
      还有人在完成课题之外,敏锐观察发展现状并提出建议,成为“主动建言派”。
      国际关系专业博士生沈哲樨在走访中发现,随着新区从“建城”走向“兴城”,人才特别是青年人才成为关键支撑。如何增强对青年的吸引力?她建议,通过巩固现有企业就业基本盘、引入新企业创造岗位,配套优化落户政策、对接高校招聘、改善生活设施,让本土青年“留得住”,外部人才“愿意来”。
      “从技术攻关到政策落地,再到为区域发展建言,这群高校学子的实践成果,正通过不同维度为新区发展注入智力动能。”四川天府新区眉山党工委党群工作部相关负责人说。

    在这片土地认真琢磨,“做出来的东西到底谁在用、怎么用”
      这些高校学子剥玉米剥红了手指,也剥开了他们对这片土地的认知。
      沈哲樨第一次走进天府新区眉山片区龙马镇的村巷时,扑面而来的是城乡之间真实存在的差距。她日常关注的是大国战略、国际关系这些宏大议题,对农村基层的真实情况并不熟悉。这次走访让她发现,城乡之间不只是地理上的远近,更是发展节奏、公共资源、就业空间等多个层面的差异。“基层治理要回答的,不是顶层设计怎么排布,而是人们的日常生活需求是什么。”从云端到田埂的视角转换,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学术训练与基层现实之间恰好形成了互补。
      侯鑫垚也直面了理论与基层的碰撞。“在学校研究理论经济学,到了经济和信息化局才发现,一个政策从文件到落地,需要迈过一道道坎、打通一个个结。”她说,申报条件怎么解读、企业需求怎么对接、材料怎样才算过关,这些都是基层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同时,基层干部对政策方向的敏锐把握也很重要。”在她看来,项目申报方向一直在调整,但基层干部能察觉细微变化并及时调整策略,让她非常佩服。
      变化很大的还有陈鲁。这位在实验室里写代码的博士生,在实践期间第一次认真琢磨“做出来的东西到底谁在用、怎么用”。他表示,在学校做论文追求的是技术指标的突破,到了企业则必须回答“这套算法能不能让一线人员‘点一点鼠标’就能用”等问题。“从‘实验室思维’到‘产品思维’,这段经历让我意识到AI带来的效率变化,做产品和写论文这两件事是可以结合在一起的。”
      不止他们三位。来自浙江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高校的学生,都在各自的实践中收获不少。从城市到乡村,从理论到实践,从实验室到生产线——城乡之间的认知落差、理论与现实的错位、学术成果与落地价值之间的距离,成为这群高校学子向下扎根的土壤。他们在一次次走访、一份份材料、一行行代码中,不断丰富自身认知维度。

    一场精心设计的“双向奔赴”,博士生们带着“项目”6周内拿出成果
      与传统的“岗位制”实习不同,新区与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签约共建研究生社会实践基地,采取的是“项目制”。三年来,各单位围绕实际工作中的某个具体难题提出课题,学生带着“项目”边学边解决,6周内拿出成果。
      “每个课题从提出到落地,都有一套完整机制——先由各单位申报课题需求,经讨论筛选后确保课题难度适中、周期可控。同时,为每位学生配备一名实践导师,负责带学生上手工作和熟悉环境。”四川天府新区眉山党工委党群工作部相关负责人介绍。
      正是这套机制,让平日里更专注于写论文、跑数据的博士生,有机会走进田间地头、乡镇街道和公司企业,尝试解决基层面临的问题。
      “第一年有个别单位提供课题不积极,以为是走过场,但同学们的学习能力,让大家都刮目相看。”沈哲樨的实践导师向琴提到一个细节,“基层同事遇到问题习惯上网搜答案,但同学们是去找参考文献和论文,搜集整理并独立思考后,才给出解决方案。”
      陈鲁的实践导师蒋沁沂则看到了另一种价值:“我们给陈同学一个相对自由的发挥空间,去做一些公司没想到的事情,反而拓宽了技术和产品落地的思路。”陈鲁离开后发朋友圈感慨:“很充实的七月,也许在之后会把成果整理出来,尝试发表。”
      26名学生已经离开,却留下了牵挂。剥玉米的感觉,从指尖传递到心里,对这片土地的认知,在学生们心底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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