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触轻灵，于细微处见深意

——评南泽仁散文集《磨坊书简》

□周维强
　　一位脸颊泛着高原红的藏族少女骑坐白牦牛，清亮眼眸含笑眺望远方。蔚蓝天穹铺展，雪域原野绵延，鲜红的“磨坊书简”四字醒目突出、极具视觉冲击力。这幅色彩简洁、意象幽邃深远的画面，便是《磨坊书简》的封面。作为“中国乡存丛书”的重要篇目，该书是作家南泽仁继《火塘书简》斩获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后，又一部书写高原故土的力作，亦是她对雪域“七日村庄”的再度深情回望。
　　该书书名与法国作家都德的《磨坊书简》同名，但意涵迥异。都德笔下是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田园浪漫与闲适，南泽仁的“磨坊”则深植于康巴的文化肌理，更强调民族记忆的精神升华与生命经验的诗性转化。从文本厚度看，《磨坊书简》虽以女孩“布赤”的视角铺排藏、彝、汉多民族交融的乡土画卷，内核却是对人间烟火的深情凝视，对故土、亲情、生死别离等命运母题的透辟书写，是作者反哺故乡后，为磨坊、火塘、七日村庄的人事留下的一部文学史诗。
　　南泽仁的散文特点，注重笔触轻灵的写意，注重在细节上下功夫，于细微处闪现深意和思想亮点。读南泽仁的散文，只需要秉持一颗愉悦的赏文之心，跟着文字的溪流向下流淌，缓缓步入高原的大河，在听水的过程中，就能自然而然感受文中的纯真、清澈和绵长的乡愁情韵。
　　《磨坊书简》以“磨坊”为书写核心，也是作者心中的精神符号。她让记忆返回到童年诗意的角落，记录下感动自己同时也感动读者的每一个细节：作者把水磨发出的“轰隆隆”声误认为是牦牛踏出的牛蹄声，这样通感的写法，让人忍俊不禁；依山涧而建的七日村庄缓缓登场，溪流驱动着石磨，石磨研磨着粮食，这日常的画面成为村庄悲欢的基调；在水磨的轰鸣声中，村庄的故事一一上演，河西的婚礼、四季放牧、亲人的离别、采松茸途经石磨的路上，仿佛水磨声的存在是永恒的，而发生的故事，是永恒之声里的片段。水磨承载着时间的隐喻，日夜转动的循环，记录着四季的变幻，耕种的进行，人世的更迭，乡愁乡情的留存。南泽仁把“磨坊”当作一个精神的原点，一个情感的引子，细腻写出自己身处村庄的成长感受和人事经历。她力图用细节还原生活美的一面、忧伤的一面。她轻灵的文字，沾满露水的通透，让草木、牲畜、溪流都有个性化的表达，在康巴风情之中，延展着高原的温柔与诗意。文章没有泛泛而谈，而是将每一件事、每一个记忆瞬间，化为一道风景、一帧影像，让人读后心动、过目不忘。即便合上书本，也会时时回味。
　　南泽仁的散文，最大的特点，就是对普通人的全方位关注与书写。她的笔下，多是高原深处的平凡小人物。她熟悉他们的喜怒哀乐，熟悉他们面对生活时展现出的乐观、开朗与豁达。生活中的他们质朴、平凡，没有虚伪的装饰，没有虚假的表演，只有真诚的话语与温热的深情。老人们面容慈祥，心地坦荡；大人们努力生活，为了家庭生计四处奔波；孩子们天真烂漫，开心成长。看似桃花源般的生活情态，在南泽仁的笔下，有着另一番温柔的表达。
　　读《磨坊书简》，我会跟随“布赤”（南吉·泽仁布赤）的视角，亲近村庄里的每一个人。布赤与彝族女孩满秀在溪水边玩“瓮水猫”的游戏，遇见迷途的羊羔，她们救起羊羔归还给牧羊少年尔古子，三人由此相识，成为无话不谈的伙伴。少年的情怀总是诗，心与心的碰撞，恰似星光之间的交流。河西放电影的放映员举办婚礼，唢呐声里既有喜庆氛围，也是民俗文化的直观展示。祖父的一生是一首长诗，他连接着村庄与牧场，牵着幼年的作者下山求学，放牧耕种的同时督促孩子好好学习，人生的终点长眠于大雁子牧场。他眼角流下的最后一滴泪，是对亲人的不舍，更是对人世的眷恋。父亲身为教书先生，喜欢传唱格萨尔史诗，在火塘边说唱时，总会吸引众多村民围坐聆听，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温情漫溢时光。此外，劈柴匠熟铁、制琴艺人月、牧羊姑娘银珠与朵几、土司后裔姨母思妲等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苦难与曲折经历。但在作者笔下，这些坎坷与悲欢，都以温情的方式融入时光长河，每个人都能在此找到心灵的栖息之地。由此可见，高原之上，生命平等纯粹，自在从容，每一个人都活出了自己的风采。
　　南泽仁以作家细腻的情思感知着高原的一切。童真的眼睛里有山水的澄澈，有草木的柔情。她像采蘑菇的小姑娘一样，提着竹篮就大踏步迈向童年的斑斓世界，找寻倒影的溪流、石缝里的野花野草、老人眼角的皱纹、天边飞翔的云朵，就连羊羔身上的毛有多柔软，少女的眼泪有多清澈，康巴歌谣、俚语、牧歌，有多婉转，她都会一一记录。她写草原，摒弃大词，写出了“羊群像白云一样饱满”的诗意句子；写山谷龙胆时，又以“蓝色的牧歌漫过山岗”引出心情的愉悦；她还会看到姨母手帕里能折叠进一整片月光，传神而有美的感觉。
　　在南泽仁的脑海中，关于高原的人、事、物，已然形成了一个城堡或者桃源般的存在。她试图构建一个和福克纳“邮票般大小的故乡”、马尔克斯马孔多镇、莫言“高密东北乡”一样的精神领地，然后安放自己存储的意象。她让自己干净的文字变得温润，让文字的乡愁能够通向精神故土的每一个角落。“磨坊”之中，是心灵的栖息地，更是轻灵笔触描摹出的温暖光景，是作者的情感还原，更是一个鲜活的高原美景在纸上的温情再现。
　　（《磨坊书简》，南泽仁著，广西人民出版社，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