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EMY》出圈启示

微短剧开启传统文化“新叙事”大门

《ENEMY》海报。

□吴道天
　　近期，微短剧《ENEMY》成为网络现象级作品。在没有流量明星、成熟IP、大规模宣发的情况下，这部总时长不足40分钟的作品，却斩获近10亿播放量，引发数百万网友热议。剧中有关梨园少年、民族气节与家国大义的故事，令观众久久难以忘怀。他们或许原本冲着无限流题材而来，却在戏曲唱腔中领悟到民族精神；或许原本期待一场游戏闯关，最终却达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透过《ENEMY》的火爆出圈，我们可以看到，传统戏曲这一常被视作“厚重”“古老”的艺术形式，借助高度互联网化的叙事方式，重新走进大众视野，也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观察样本。

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
　　近年来，传统文化频繁成为影视创作的重要资源，但并非所有“国风”“非遗”“戏曲”元素都能真正走进年轻人的内心。究其原因，部分在于不少作品仅停留在文化符号的展示上，将传统文化当作一种视觉装饰，缺乏精神内核的当代表达。《ENEMY》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实现了从“文化符号”到“精神叙事”的转变。
　　这部微短剧采用三层叙事结构：最外层是年轻人熟悉的“无限流”游戏世界，中间层是民国时期梨园少年的成长故事，最内层则是戏班代代相传的镇班戏《双烈传》。三重时空相互映照，现实与戏剧、个体命运与民族记忆层层交织，使得戏曲不再仅仅是背景，而成为推动人物成长、塑造价值认同的关键力量。其中，那句“扮英雄，心里面得敬着英雄，要不，那口气提不起来”，既是戏曲表演的艺术要求，也是整部作品的精神主旨。最终，当现实中的人物与戏中的英雄实现身份重合，烈火中的唱词成为民族气节的具象体现，戏曲也完成了从艺术表现到精神传承的升华。
　　更值得留意的是，这一情节并非凭空虚构，而是源自天津评剧男旦筱菊亭等真实历史人物的事迹。这种以真实历史为精神底色的选择，让《ENEMY》唤起的不只是观众对剧情的感动，更是对民族记忆的重新感知。可见，当戏曲不再只是被介绍的对象，而是融入人物命运、情感体验之中，它自然就具备了跨越代际的感染力。

新大众文艺改变文化表达方式
　　《ENEMY》的走红并非个例。从《逃出大英博物馆》到《舞动敦煌》，从《潮州奇谭》到AI短剧《归楚记》，越来越多传统文化题材作品持续出圈，展现出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时代景象。所谓新大众文艺，并非单纯指新的文艺样式，而是数字技术深刻改变文化生产逻辑后形成的一种全新文艺生态。随着短视频平台、社交媒体和人工智能等新媒介的发展，文化创作逐渐突破传统专业机构的局限。与此同时，人民群众不仅是文艺作品的接受者，更成为文化内容的重要创作者、传播者和再生产者。文艺创作由此呈现出更显著的大众参与特征，也更贴合新时代人民群众的情感表达和审美需求。
　　这种显著变化，同样深刻影响着传统文化的传播方式。传统文化过去的传播方式多侧重于知识普及，重在告知与阐释；而新大众文艺则更注重情感建构，关注记忆与共鸣。二者的差异，不仅体现在表达方式上，更体现在文化传播逻辑的更新上。观察《ENEMY》的评论区，不难发现不少观众主动查阅梨园历史，探寻剧中人物原型，讨论戏曲唱词的含义；大量二次创作视频、剧情解析、同人绘画不断涌现，持续拓展作品的文化影响力。这种现象表明，观众不再仅仅满足于“观看”，而是在讨论、创作、分享中完成文化意义的再生产。因此，传统文化不再是静态展示的文化资源，而是成为能够持续激发公众参与的文化实践，而这正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价值所在——更加注重重构文化与大众之间的连接方式，让厚重的历史具备更广泛、更持久的传播能力。

文化传承不断抵达当下
　　当然，有人担忧微短剧篇幅短、节奏快、娱乐属性强，难以承载传统文化的厚重内涵。然而，《ENEMY》的成功恰恰证明，决定文化传播效果的绝非作品的体量，而是能否在现实情感与历史记忆之间建立有效连接。近年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持续推进“微短剧+”行动计划，鼓励微短剧与传统文化、非遗、文旅等领域深度融合，其意义不仅在于丰富创作题材，更在于探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新路径。随着数字媒介的不断发展，微短剧、短视频、AI生成内容等新文艺形态，正逐渐成为传统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为文化创新提供更为广阔的实践空间。
　　新大众文艺并非意味着一味追逐流量，也不意味着传统文化可以被随意娱乐化、碎片化。真正优秀的新大众文艺应在尊重历史、尊重文化的基础上，以符合时代审美的叙事方式实现价值表达，在大众化与艺术性、传播力与文化深度之间寻得恰当平衡。从这个角度而言，《ENEMY》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种值得思考的可能性：当青年创作者能够运用当代人的叙事语言讲述中国故事，以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承载民族精神，传统文化便不再只停留在历史深处，而是能够不断融入现实生活，走进青年群体，进入时代语境。
　　文化传承绝非对过去的简单复述，而是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不断实现新的表达。从《ENEMY》的热播可以看出，传统文化真正需要的，并非简单的数字化搬运或符号化消费，而是在新的媒介语境中重构叙事、重建情感、重塑体验。当越来越多的新大众文艺作品能够以创造性的表达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让历史的重量转化为当代人的情感共鸣，文化传承便不再只是对历史的回望，而是在不断创造中实现新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