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耗时5年译出100多年前的城市“百科全书”英文版

    《成都通览》藏着多少历史秘密?





  • 傅崇矩《成都通览》插图。



    成都大慈寺内,市民在茶馆闲适饮茶,身后飞檐古建与远处春熙路IFS 摩天楼宇遥遥相对,千年传统市井烟火与现代都市繁华相拥,勾勒出成都古今相融的独特城市风貌。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华小峰 摄



    王亦歌和新出炉的英文版《成都通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成都兴隆湖畔的成都科创生态岛上一座形似盛开莲花的科幻建筑群,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向雨 摄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吴晓铃
      1909年,简阳学者傅崇矩撰写了近70万字的《成都通览》。这部在中国近代史上少见的民间编纂地方志,涵盖方言饮食、市井百戏等180多类内容,为晚清时期的成都打造了一部城市“百科全书”。
      117年后,近日,由成都大学高端外籍专家王亦歌耗时5年翻译的英文版《成都通览》,在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这部约240万字的大型译著,将引导海外读者把目光从成都的大熊猫、火锅,转移到这座城市100多年前的文化脉络,通过了解老成都,进而读懂天府文化的包容与烟火气。
      在王亦歌看来,傅崇矩撰写《成都通览》的价值,并非仅仅局限于一部成都“百科全书”。“作者始终怀有显著的现实关怀与未来意识,不断思索成都应呈现何种面貌。这种对地方社会如何融入现代世界的现代性焦虑,在当下不断巨变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

    为何翻译此书? 在傅崇矩身上看到鲁迅的影子
      《成都通览》这部书,即便对很多成都人而言,也有些陌生。这部100多年前的书作虽然因内容广度空前、细节鲜活真实,被学界誉为巴蜀文化的“活化石”,但其影响力,也只局限在中国尤其是四川的学术界而已。将一部100多年前的方志类书籍译为英文,到底有无必要?
      2022年,王亦歌接到翻译《成都通览》的课题。他清醒地认识到,弄清楚翻译的必要性,关乎这部译著日后的质量。
      作为一个从小在杭州长大,且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大学孔子学院担任外方院长多年的学者,王亦歌此前对《成都通览》并无了解。但他一直认为,“只要能理解的内容,就一定能够翻译出来”,便一头扎进书里。
      书中记录的180多类信息包罗万象,那些方言俗语、江湖语言,即便对当下的成都人也有些陌生,阅读起来颇为“生硬”。但当王亦歌一边查阅背景资料,一边以研究的心态将全书通读了一遍后,他认为这本古籍“值得翻译”。
      “在我眼里,100多年前的傅崇矩和鲁迅颇为相似。他们都曾留学过日本,都受到了日本明治维新后新思潮的影响。鲁迅最终弃医从文,以笔为武器。相比之下,同样为中华民族前途和命运感到焦虑的傅崇矩,选择做一个社会改良家和实践者,办报纸、发行彩票、设计黄包车。正是在这种现代性焦虑的背景下,傅崇矩写下了《成都通览》。”
      王亦歌认为,这种焦虑贯穿《成都通览》全书。“长期以来,学界对《成都通览》的探讨,大多聚焦于其史料价值。作为一部成书于1909年左右的方志类图书,它确实对研究晚清成都的社会结构、行业形态、市井生活等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但仅仅将其视为一部保存老成都资料的百科全书,其实不足以揭示这部作品的真正历史价值。”
      王亦歌介绍,傅崇矩在书里不断提出要禁止和杜绝哪些弊病,要改革和提倡哪些新思想和新制度,始终带有鲜明的现实关怀与未来意识。“例如,在介绍100多年前的成都商业现状时,他直接批评‘成都商业不发达,商人无学……不知何以为公司’。在记录‘成都人之性情积习’时,指出‘国运之盛衰,关乎风俗之厚薄’,随后罗列成都社会种种积习,并在文末明确表示‘记者希其改良之’。”
      不仅观察成都社会,傅崇矩还身体力行。“例如,在看到外国传教士太太们的天生足以后,他自掏腰包印刷了10万传单,呼吁妇女不要缠小脚。他还不断追问:成都应当变成什么样?地方社会应如何适应新的时代结构?一位地方知识分子在中国社会转型初期,对于城市公共生活与社会结构变化的持续思考,才是这本书最值得被重新认识之处。”

    有哪些新发现? “胎神”竟然真的是一个神
      翻译地方志,注定困难重重。在此过程中,王亦歌不仅要处理晚清白话与半文言交织的复杂语言结构,还需持续校对当时的行业制度与地方语境等,尤其是书中大量的价目、分类体系与行业术语,其难度堪比一项跨越语言与文化结构的“城市文明整理工程”。不仅如此,傅崇矩对药方、方言等的抄写以及典故的引用,也存在错漏之处,都需一一校正。
      5年时光匆匆而过,当240万字的英译本完成,王亦歌才发觉自己满头黑发已变得两鬓斑白。
      语境的变迁,是王亦歌翻译工作面临的首要挑战。在100多年的时间里,不仅人事更迭,许多词语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
      翻开《成都通览》,“土药总行”让王亦歌起初误以为是中草药商行;“东门暖厂”,他以为是建在东门的暖气厂。随着研究的深入,他才发现,它们分别指的是有政府许可的鸦片总店和东门的老年贫民救济所。“‘倾销帮’,并非现代搞批发或清仓的地方,而是银子提纯的商铺。土特产中的漏水,指的是黑糖蜜。”
      尤其是中草药的翻译,让王亦歌颇费周折。由于中医药方书写者字迹常常潦草或使用别字,“如‘自薇根’,因作者当年抄错或药行用了白字,对应如今正确的中草药,实际是‘紫薇根’。全书需要花费大量精力仔细考证和甄别的地方,数不胜数。”
      但这个探索过程,也有不少有趣发现。
      “胎神”,竟然真的是一个神。王亦歌介绍,《成都通览》记录了当时老成都的诸多迷信名目。在其中一个章节里,尽是“立枕头叫魂”“甲子日占磨门”等一系列包含时间和方位的句子,令人费解。经过反复推测,他推断这应该是老成都人当时每天必须留意“胎神”所在的时间和方位,以防冲撞。
      “如今的‘胎神’,在成都方言中是骂人词汇。但在100多年前,‘胎神’却是被人每日供奉、处处躲避、得罪不起的存在。当时的成都人认为,每个胎儿都有一位‘胎神’相伴。‘胎神’每日依据天干地支,在家中游走。一旦触犯‘胎神’,轻则胎不安,重则化胎、堕胎,甚至生下残疾孩子。所以,家中妇女一旦怀孕,全家人便立刻小心翼翼,天天查看黄历。”
      这并非单纯的迷信。王亦歌说,在西医传入四川前,晚清时期川渝地区胎儿的夭折率高达三分之一。“当时的人们无法掌控命运,便只能为命运安排一位神明,‘胎神’便应运而生。它解释了一切无法解释的夭折与不幸。这种信仰并非川渝地区独有。直至今日,中国台湾地区仍有‘胎神’之说。”
      当代人和朋友聚会吃大餐是常事,100多年前的成都早已有此习俗。只是当时的大餐并非豪华中餐,而是特指西餐。
      王亦歌说,《成都通览》“成都之官派”一章中曾有“用大餐”的表述。关于“大餐”之名,《清稗类钞》记载:“国人食西式之饭,曰西餐,一曰大餐……”“傅崇矩在书中未解释‘大餐’为何物,显然当时‘大餐’作为西餐之名已被人们熟知。”
      有趣的是,100多年前的成都人已开始养宠物狗。王亦歌在《成都通览》中发现,1904—1910年的成都,养宠物狗已要求必须办狗证。到警局办狗证,一张一个银元。若不办,宠物伤人则罚款一个银元,并将狗直接抓走。这与当下不少城市的宠物管理条例颇为相似。

    有啥历史密码? 折射晚清社会发生的深刻变化
      5年的翻译,王亦歌一边用英文重现他眼里的晚清成都“清明上河图”,也一边破译着《成都通览》留下的诸多历史密码。
      王亦歌此前长期定居美国,他留意到前几年美国旧金山为解决民众随意便溺问题,专门研发了一款软件,公众可对粪便所在地点拍照定位并上传,方便环卫部门清理。“软件一经推出,受到民众广泛追捧,因为大家早已对满地‘地雷’忍无可忍。没想到被定位的‘宝贝’太多,系统超载,最终该软件仅上线11天就宣布下架。”
      王亦歌发现,《成都通览》记录晚清成都,就已要求人们牵驴马过街时必须携带竹筐,牲畜粪便必须铲走,否则就要罚款。“两者对比,就会觉得十分有趣。一个是100多年前封建王朝统治下西南城市的城市治理已有改革迹象,一个是世界发达国家如今仍面临环境治理难题。”
      现在的成都人喜爱啃兔头,那么,成都人究竟何时开始吃卤兔头的?是不是有兔子时就开始了?
      王亦歌发现并非如此。“傅崇矩在书中专门提到吃兔肉的行为是20世纪初从汉川传来,逐渐在成都盛行。汉川在湖北,也就是说,这个习惯可能是‘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时带来的。再加上当时辣椒已经普及,川人慢慢摸索出麻辣兔子甚至现在的麻辣兔头这道特色菜。”
      在成都的街巷中,槐树街、槐树店等名字并不少见,但成都锦江区的国槐街,表明国槐和现在的槐树有所不同。“现在四五月份开花的槐树,是原华西协合大学教授葛维汉1920年前后带到宜宾的,试种成功后,才逐渐在成都和重庆推广。因其生命力强、花还能食用,渐渐地,老百姓口中的这种洋槐便取代了国槐。”
      在《成都通览》中,傅崇矩还记录了1908—1909年期间,所有进出成都的外国人名字,其中包括英国植物学家威尔逊。
      王亦歌介绍,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西方列强逐渐将目光投向中国内陆,尤其对民族、地理、矿产以及动植物资源兴趣浓厚。威尔逊正是在此背景下,深入四川和湖北采集大量珍稀植物,极大丰富了西方园艺界的物种资源。
      《成都通览》显示,威尔逊当年入川时记录之名为威理森,共有3次出入记录。另一个记录为马克呢的英籍武员,是在美国哈佛受训的飞禽猎人。王亦歌查阅清朝外交照会资料得知,此人要求到成都猎捕1000只珍稀鸟类运回美国制作标本,照会不仅批准,还允许他携带枪支以及6000发子弹入境……
      “时隔100多年以后将《成都通览》翻译成英文,为海外读者提供了解晚清社会巨变的窗口,是我作为一名当代学者的使命和荣幸。”王亦歌说,英译版的出炉,能帮助人们洞察成都发展成如今模样的内在脉络。正如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汉学家何谷理(Robert E. Hegel)所言:“《成都通览》所呈现的,不仅是成都一城,更折射出清朝晚期整个中国社会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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