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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坑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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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卡
去陡坑的路上,我们一直在琢磨水的事。车从营山县城出发,沿着一条水泥路往东北方向走。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阳光肆意地照着。路两边的山梁上,油菜籽黄透了,鼓鼓囊囊的,该要收割了。田里刚插了秧,嫩绿的一片,水映着天光,亮得刺眼。
龚老是本地人,他指着远处一座山包说,翻过去就是达州渠县的地界了。我们问龚老,陡坑这名字是怎么来的。他说,流江河到了那里,突然跌下去,形成一个深潭,潭有多深,没人说得清,听以前的老人讲,早年有人用麻绳拴着石头往下放,却始终没探到底。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往前是机耕道,我们下了车,顺着土路往里走。路两旁是些柏树及杂木,长得不高,但很密,新叶绿得发亮。走了十来分钟,隐约听见水声了。起初是丝丝缕缕的,像风吹过电线,走得越近,那声音越清晰,渐渐汇成一片轰鸣。
转过一个山嘴,陡坑瀑布就“挂”在眼前了。其实说“挂”,并不准确。流江河到了这里,河道突然收窄,水从上游漫过来,在断崖处跌下去,顺着岩石的坡度往下冲。五月的雨水还没有真正到来,水撞在下面的岩石上,激起的水雾弥漫了整个河谷,阳光打在水雾上,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靠近断崖的地方,有几块巨大的岩石。龚老说,夏天涨大水的时候,瀑布能宽出一两倍,声音震得人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
我们站在一块岩石上,望着水从高处落下。水流在崖口被石头撕开,分成几绺,有的宽,有的窄。水落进潭里,泛起白色的泡沫,那些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漂出一段距离,渐渐消散了。潭水是深绿色的,看不见底。
瀑布左边,有一条小路通往电站。电站是20世纪60年代建的,灰色的砖房,门窗锈蚀了,机器早已停转。龚老说,建电站的时候他还小,记得很多人都来修这条渠,人山人海的。他指着远处的山腰说,你看,那些渠道,都是当年一锤一钎凿出来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半山腰上有一条水渠,贴着山势蜿蜒,像一道细长的疤痕。渠道已经废弃,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长满了杂草和野花。
我们沿着河谷往下走,去看陡坑石刻。石刻在瀑布下游不远的地方,一块巨大的龟背石上。石头半淹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约有一间屋子大小。龚老说,早年水浅的时候,能看见整块石头,现在电站蓄水,水位抬高,只能看见这一截了。
石刻在石头的南面,离水面大约三尺。字是用錾子刻的,竖排,密密麻麻的一片。我们蹲下来,仔细辨认那些字。刻得最深的是开头几个:“光绪甲辰五月中旬”,接着是“旱既太甚禾枯可焚”,“忽有大鼋水面现形”等等,最后落款是“清光绪三十年五月……”
我们算了算,光绪三十年五月,与现在相隔一百二十年有余。一百二十多年前的五月,比今天还热吗?石刻上写的“旱既太甚”,表明那年五月的旱灾非常严重。
一百二十多年前,有人在我们现在站的位置,用錾子把这些字刻进石头。他们在干旱的日子里来到这里,祈求水,祈求活路。石刻上说的“大鼋”,就是老鳖吧,那东西真的出现过吗,还是有人在绝望中看见的幻影?我们不知道。但那个夜晚,祈雨的人群散去,大雨落下来,落在干裂的土地上,落在焦枯的禾苗上,也落在这块石头上。他们把这件事刻下来,告诉后人,也告诉水。
我们问龚老:“你信吗?”他笑了笑,说:“啥信不信的,那都是没办法的事儿。人要活下去,地里的庄稼也要活下去,没水,就只能求了。”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水雾更浓了。五月的傍晚来得晚,但山谷里暗得快,水面泛着铜色的光。我们望着那个深潭,水面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每一朵都在升起、聚拢、然后消散。水流到这里,被岩石拦住,回旋着,打着转,像在犹豫,又像在告别。然后,它们继续往下游走,带着所有经过这里的痕迹,也带着所有不曾被说出的故事。
回去的路上,天擦黑了。田里的青蛙叫得正欢,秧苗在晚风里摇曳。流江河的水正朝着渠江的方向走,渠江汇入嘉陵江,嘉陵江汇入长江,长江流进大海。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以及像我们一样来过又离开的人,都会被带走,什么也留不下。
回到县城,躺在床上,耳朵里还是瀑布的轰鸣,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窗外是喧嚣的夜声,水依旧在流淌。年年五月,秧苗都盼望着雨水。只是石刻上的那些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