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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被生活打败,却从未被打倒——
“勇猛”嬢嬢为普通人注入前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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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肖姗姗
北京,皮村。
风,常年裹挟着尘土与飞机的轰鸣声,掠过屋檐。低矮的平房逼仄而拥挤,街巷纵横交错,南腔北调交织着市井烟火,容纳了无数异乡打工人日复一日的生计与沉浮。
施洪丽就曾租住在这里一间位于三楼的铁皮小屋。月租七百元,没有暖气,却安放着她在北京讨生活、与文字相伴的日子。
今年5月,她的非虚构作品《嬢嬢勇猛》正式出版,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梁鸿,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等联袂推荐。这是一部草根女性的生命纪实,记录了施洪丽从四川乡村到北京打拼的半生。这部作品麻辣滚烫,有滋有味,写尽了一个中年妇女绝不内耗的人生信条:既然命不该绝,那就痛快地活。
5月11日,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独家对话仍在北京打工的施洪丽。摆龙门阵式的交流里,能真切触碰到这位四川嬢嬢身上最动人的特质:坚韧、柔软,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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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滋养,性子里自带锋芒
1971年,施洪丽出生在四川简阳乡下。川中乡土的烟火与人情,在她骨子里埋下笃定的底气:遇事不躲、遇难不慌、不扭捏、不内耗,再难的日子,咬咬牙,自己就能扛起来。
“天府之国嘛,耕地零星分布在大山的褶皱里,靠天吃饭,勤劳与享受并驾齐驱。山与山相隔甚远,女人嗓门大,泼辣有担当,在四川这些都是优点。”施洪丽告诉记者。
谈及母亲,施洪丽满是敬佩。在她眼里,母亲是最典型、最有担当的农村女性。父亲因不得志沾上赌博,技不如人常常吃亏受困,事后还总找借口辩解。母亲从不哭闹纠缠,也不甩手离去,自有一套通透的处事方式:适度包容,及时管教,还常用川剧《劝夫》里的唱词耐心开导,稳稳地撑起一大家人的日子。
也是从母亲身上,施洪丽早早读懂一个道理:女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立得住自己、守得住家。
2
耳濡目染,评书戏文里长出文字的根芽
施洪丽与文字的缘分,源于家人。
追忆儿时往事,那些画面依旧清晰鲜活。“我外公是讲评书的,母亲很小就受到评书、戏文的熏陶,家里有四大名著,《红楼梦》还是线装书。母亲会给我们讲评书戏文,还背《好了歌》《葬花吟》。当背到《葬花吟》‘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母亲也会落泪。”
在故事的沉浸中长大,施洪丽打小就口齿伶俐、善于表达。“小时候,生产队里那些爷爷,最爱叫我,‘洪娃,过来给我们讲故事’,我就会把母亲教的评书段子,像秦琼卖马、高俅蹴鞠、三英战吕布、梦斩泾河龙王、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等绘声绘色地讲出来。”
年少时,她也曾揣着文学懵懂的心愿。“读初中时,我和好朋友、堂姐开始尝试着写小说。后来人生际遇各自变迁,小伙伴慢慢走散,那段年少一起执笔的时光也随之搁置。但创作文学的心愿一直在心里,也记在日记里。”
3
半生辗转,冷暖都藏在奔波里
从简阳乡村走出,施洪丽半生都在为生计奔波忙碌。她做过农民、餐厅后厨、摆摊小贩、街头擦鞋匠,常年当月嫂维持生计,在成都、北京两座城市辗转起伏,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回望在成都打拼的岁月,街头擦鞋的那段经历,令她终生难忘。
“当年,因生活所迫,我带着丈夫在成都市中心擦鞋,经常被没收东西,还会被罚款。但有个管理人员,从来不没收我们的东西,只用眼睛盯着我们,让我们离开,等一会儿我们又悄悄把摊子摆上了。”
这份微不足道的体谅,藏着市井人间最朴素的善意,被她深深记在心底。后来电影《我,许可》剧组到皮村海选家政工角色,导演问及人生最难忘的小事,她说起这段过往,泪洒当场。
奔波谋生路上,她也有过迷茫颓废的低谷时光。“我把家里的旧书卖了,觉得文字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收益。那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所有的闲暇时光,我用来与老乡斗地主,跟月嫂们吹牛、聊天、逛街,对着天空发呆,就是没有读书。”
在北京做月嫂期间,这份爱读书写字的喜好,还招来不少同行的不解与非议。“家政公司经纪人,月嫂姐妹都不看好我,说我不合群,费时耗力又没多挣几个钱,还数落我话痨的毛病一大堆,甚至叫我不要来干这伺候人的活……”
委屈无处诉说,她卖掉书本、不再读书。可浑浑噩噩熬了一年,心底的空落与憋闷无处排解,她终究还是重新捧起书本,回到文字身边。
生活的重担,多年来也一直由她默默扛起。“我丈夫由于身体原因,没挣过钱。”旁人有过劝说,有过不解,但施洪丽心里自有笃定的坚守,没有半句抱怨:“女人也可以撑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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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缘皮村文学小组,遇见一群点灯的人
2017年,施洪丽加入皮村文学小组,这是一个由高校学者、作家志愿者发起,面向基层打工者开展免费文学教学与创作交流的公益小组。在这里,她遇见了一群默默为底层写作者点灯引路的人。
“有好几位高校老师、编辑、作家来皮村给工友免费授课。”
说起这些志愿者老师,她心怀感念与敬重,尤其忘不了北大的张慧瑜老师。
“张慧瑜老师自掏腰包买笔、本子、书作为奖品,鼓励工友写作。还整理工友作品。端午节带给工友们北大的粽子。我去广州参加书展,费用也是张老师资助的。”
“大家都知道教人文的老师,除了满肚子学问和一屋子书,其实生活很清贫。我们不好好写作,愧对这些志愿者老师。”
在文学小组系统听课学习后,她慢慢悟到写作的本真门道——“加入皮村文学小组,知道写作要有画面感,细节要细腻。少用花里胡哨的形容词。”
对于文字的价值,她有着普通人最清醒、最朴素的认知:“我们普通人写下自己的日子,也是在留存一段历史。”
读书写作于她,无关名利,只是发自心底的热爱。
“我喜欢呀,没有理由就是单纯的喜欢。我最佩服福楼拜,把生命都献给文学。读书写作是可以独自完成的享受,我读闲书、写废稿,心里都是愉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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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遭重疾,经历生死后的坚持
48岁那年,一场重病毫无征兆降临,打乱了施洪丽原本安稳的中年生活。
突如其来的乳腺癌,一度让她陷入绝望,治疗费用不菲。“医生说花几十万元也不一定治好,我担心人财两空,成天胡思乱想。”
手术、化疗一步步熬过来,即便已经临床治愈六年,抗癌药的副作用始终消不掉。“抗癌药的副作用非常大,哪怕过了六年,心肌损伤、肝功异常、牙齿脱落、头晕疲惫,都没缓解。”
但施洪丽最终还是凭借骨子里的“勇猛”闯过了这道生死坎,心里的害怕和难过也渐渐消散。“我的悲伤恐惧很快就过去了,宇宙都会爆炸,何况人呢?不管生活怎么样,太阳明天照常升起。”
年纪大了,加上治病留下的后遗症,如今合适的活儿越来越难找。她对生活没什么奢求,过得简单朴素就行。
“我把生活费压到最低,三个馒头就能对付一天。实在在外做不动工,就回乡下老家,半耕半读。只要还能写东西,再难的日子我都能坚持。”
6
出版作品,活出真正的勇猛
《嬢嬢勇猛》出版后,收获诸多名家认可与读者好评,但施洪丽始终清醒自持,不改本色。
“几本书都不可能改变人生,何况一本书?醍醐灌顶,也抵不过开门七件事,但书中的思想就像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脑海,对抗生活的琐碎、死亡的威胁。”她依旧淡然笃定,“我还是以前的施洪丽。”
她也坦然看待自己的文字:不完美,泥沙俱下,但足够真实、足够接地气。
心中的故事还没写完,眼下还有四个题材正在慢慢打磨完善:
“一个写我们村百年变迁,一个是传销题材,一个是我照顾的宝宝成长日记,一个是我和母亲的和解。”
在她心里,真正的勇猛,从来不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
“一个女人到生命尽头,还在辛勤劳作、养家糊口、撑起一片天,这就是勇猛。罗曼·罗兰说,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这就是英雄主义。”
历经半生风雨、跨过生死难关,她也想对所有在生活里默默硬扛、独自承压的中年女性,说一句心里话:
“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哪一个先来。时不我待,做一些自己觉得快乐有意义的事,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