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繁花》作者、“斜杠”艺术家金宇澄——

面对绘画，我像一个小孩

锅-金宇澄-绘画-35cm × 15cm，高9cm-铝制品丙烯-2025。

旅行-金宇澄-绘画-120cm× 100cm× 4-布面丙烯-2023。

金宇澄近照。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郝飞 摄

花园-金宇澄-绘画-40cm× 30cm-布面丙烯-2024。

S公寓-金宇澄-绘画-44.5cm× 34.5cm-纸本水笔丙烯-2017。

金宇澄（右三）参观“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余如波

　　我们常用“斜杠”一词指代拥有多重职业与身份的人群，金宇澄无疑是其中一员。他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长篇小说《繁花》的作者。自2012年问世以来，这部以上海为背景的小说便深受读者喜爱，不仅获得第九届茅盾文学奖等一系列大奖，还被改编为舞台剧、电视剧等多种艺术形式，成为新世纪最具代表性的文学IP之一。
　　从为《繁花》绘制文学插图出发，10多年来，金宇澄走上了“斜杠”艺术家的道路。人们评价：“这些画让人感觉很亲切，这种亲切源自金老师浩瀚的想象力，其中有无数细节可以去解读。”“对于如何在一张画里面呈现他的故事、场景、情节、氛围，他是非常擅长的。”
　　5月15日至18日，成都市美术馆举办2026国际博物馆日活动，作为“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参展艺术家，金宇澄从上海来到成都，参观展览，参与艺术沙龙等活动。
　　在接受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独家专访时，金宇澄表示，自己始终以写文章的态度面对绘画，如果有创作感觉，便会一直画下去。

城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乡土”
　　在成都市美术馆B区B2展厅，金宇澄的作品集中展陈于一片区域。
　　首先进入观众视线的是《地图1926》，这是一幅1.3米见方的布面丙烯作品。画面基底是一幅上海市区图，街道、铁路、黄浦江在上面交错分布。一只红白相间的降落伞垂挂着一匹红马，降落在地图中央，为作品增添了梦幻色彩。
　　这幅老地图，其实是一张1926年的上海地价图，原图以不同色彩标注不同区域的地价。“靠近外滩的这个区域是红的，发紫的区域地价最高。”百年后的2026年是农历丙午马年，金宇澄认为，这幅作品意在传达：100年是多么的短暂。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日子永远用不完，无聊的时候甚至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了，太讨厌了，我要快一点长大。”然而，仿佛一眨眼，金宇澄就已年过古稀。
　　作为在上海出生、工作、生活的创作者，上海自然是金宇澄笔下的重要元素，无论是文学写作还是艺术创作。
　　例如，《花园》中的爱神花园，是上海作协驻地和《上海文学》编辑部所在地，早已成为承载金宇澄人生记忆与创作灵感的温柔港湾；《S公寓》原型是始建于1927年的爱司公寓，作为上海最早拥有现代化设施的高档公寓，它被视为“夜上海”繁华梦的象征。
　　就连看似“架空世界”的4幅《旅行》系列作品，金宇澄同样在其中讲述了一个与上海有关的故事：曾经有一座山，山上的树都要迁走了，其中有一棵外形像“无头天使”的很特别的树，被连根带土挖起，装上皮卡运到城市街道，放置在商店橱窗里。在金宇澄的想象中，画中的街道就是上海富民路。
　　为什么老是跟上海脱不开干系？这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
　　金宇澄1952年出生于上海，1969年前往黑龙江嫩江农场务农，直至1976年返乡。“成都的青年，如果也是像我这样离开七八年，成都在他们的眼中、在他们的脑海里就特别突出。”这种长时间“爱而不得”的经历，金宇澄将其形容为“一种异地恋的感觉”，上海在他心目中因而“越来越美好”。
　　金宇澄并非要赞美城市生活，只不过与他年轻时代的经历相比，城市太宝贵。在这种状态下，上海是“完美无缺的”。因此，无论是以前写作《繁花》，还是如今的绘画创作，金宇澄都会有意无意地将笔触“留在”上海。
　　即便空间上的“异地恋”早已结束，他对上海依然保持“心动”。“所谓故乡，你肯定会对它多看一眼。”金宇澄表示，很多人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在乡村，其实城市同样是文学艺术的发源地。对他而言，城市就是另一种“乡土”。

绘画是一件比写作更快乐的事情
　　金宇澄有意识地进行绘画创作，始于小说《繁花》的插图。《繁花》在《收获》杂志发表时，他配了4幅地图，用来表示人物的活动范围。后来，《繁花》出版单行本，在责编的建议下，他又创作了20幅插图。
　　“最初的这些插图，实则是为补充文字的不足，例如房子内部关系的说明图。”金宇澄说，中国传统的印刷文学作品，都会有一些木刻版画插图，两者相互补充。“有时候言不达意，就用图来表示；或者图画不清，就用文字说明。”
　　2012年，《繁花》问世，后获得第九届茅盾文学奖等一系列大奖，书中“无心插柳”的插图受到喜爱，更是出乎金宇澄预料。他猜测，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文字和画面结合，会让读者觉得特别生动；二是自己没受过专业训练，那些插图“都是用水笔在我们编辑部打印过的A4纸反面随意画的”，反而显得率性。
　　如同内心隐秘的冲动被唤醒，金宇澄的绘画创作从此一发不可收。“就像小朋友翻筋斗一样，别人说好，他就翻个没完。”他打趣道。
　　10多年画下来，作品越积越多，展览也陆续举行。从2023年起，金宇澄的“繁花”系列特展，集结12个系列、200余幅原作，在北京、上海、深圳、香港作城市巡展，一次次引发观展热潮。
　　对他而言，文学与绘画既有相通之处，又各有所长。相通之处在于，文学“要制造一种个人的东西，最好能够做到我写的这段文字，即便不署名，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老金写的”。他觉得，美术同样如此，必须有独特的语言和文本。
　　“比如说一篇文章写得好，有一句话叫‘很有画面感’。实际上，文学也在担当这么一个任务，它随时会获取我们生活中的各种图像。”金宇澄说。
　　不过，有时候，图像的作用是文字难以替代的。金宇澄举例道，如果在小说里写楼上楼下的人物关系，就是写10万字，可能也不如画出来易于理解；同样，城市中某个区域实行交通管制，相关部门发布通知，文字也显然不如图像直观。
　　它们的区别还在于，对金宇澄而言，绘画似乎是一件比写作更快乐的事情。
　　“文学创作实在太辛苦了，它像一个无底黑洞。小说写好了，还要收集大量的材料融入其中。”在金宇澄看来，文学创作好像永远没有完成的时候，总觉得里边还有什么悬而未决的问题，会让自己觉得无比煎熬。然而，面对绘画，他就觉得自己岁数特别小，像一个小孩，“因为什么都不懂，所以特别愉快。”

画完一幅画，等着另外一幅冒出来
　　金宇澄上次来成都，是15年前的2011年。那时，他正在创作《繁花》，每天写3000字，发表在一个网站上。在成都出差的几天，他依然笔耕不辍，保持更新，《繁花》至少有3节内容诞生于成都。
　　有一天，电脑死机了，他就跑到酒店附近的网吧，从凌晨4点一直写到天亮。“进去一看，有人趴在电脑前睡觉，有人还在玩游戏。天快亮时，有小贩进来卖龙抄手之类的，特别有趣，印象特别深刻。”
　　15年后，金宇澄以艺术家身份重返成都，这座城市的景象再次触动了他。“看到成都的马路，我就特别感慨，因为成都的年轻人太多了。”
　　本届成都双年展主题为“烟火指数”，“烟火”恰好特别能反映这里的平民生活和市井气息。“它就像一个节日。”双年展开幕当天，金宇澄虽未到场，但他看了很多照片、视频，此次身临其境更觉震撼。
　　他原本以为按常规，把作品放进美术馆展出就行了。然而，在成都双年展上，作品之间却像蛛网一般相连，上天入地。金宇澄的绘画甚至经过策展人的精心设计，也和别人的作品结合在了一起。
　　在本届双年展上，金宇澄并不是唯一具有跨界身份的参展者。例如，叶锦添更多以电影美术工作者身份为人知晓，艾敬、五条人、王以太则是音乐人。
　　能够参与艺术创作，并拥有在美术馆展出的机会，金宇澄将其归因于时代福利。
　　“我记得年轻时，或者在现代艺术之前的时代，必须有‘入场券’才能从事艺术创作。”他发现，近几十年来，艺术表达门槛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自由，“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我这样的人才敢尝试。”
　　当然，金宇澄对绘画创作、对自己作品受到的欢迎，始终保持着清醒。
　　“我是一个‘门外汉’，最基础的美术技术都没学过，所以只能挑我能够做的。”此外，就是将自己的文学背景融入绘画，例如把叙事性弄到画面里来。好在，金宇澄觉得自己“挺幸运，遇到这么一个时代”。
　　尽管年过七旬，金宇澄如今却更加关注年轻人，“他们有自己喜欢的内容，世界是年轻人的，未来属于他们。”
　　甚至上海的一些动漫展，金宇澄也会很感兴趣，想看看年轻人为什么如此热衷。“一个人年纪大了，千万不能倚老卖老，认为自己有经验。你在历史上算什么？”
　　对于下一步绘画创作，金宇澄并没有刻意制定目标，他希望像过去写文章一样，画完了一幅画，会有另外一幅画冒出来。“这个状态很有意思。”他说，“等到哪一天我画完了，没有东西出来了，我就‘收笔’了。”
　　（除署名外，图片均由成都市美术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