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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开出的一朵梅 为何成为“世界最美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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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肖姗姗
当梅花的清雅邂逅书籍的匠心,当东方的审美登上世界的舞台,一本名为《梅鉴》的书,从全球33个国家和地区的近600种作品中脱颖而出,荣获2026年“世界最美的书”荣誉奖。这是四川出版首次斩获这一国际顶级书籍设计赛事奖项,填补了四川出版在该领域的空白。
该评选创立于德国莱比锡,1991年起由德国图书艺术基金会主办,是全球图书出版界最具权威性的设计赛事之一。
3月12日,2026年“世界最美的书”评选结果正式公布,共颁出1个金奖、2个银奖、5个铜奖和5个荣誉奖及21本入围图书;3月20日,颁奖典礼在德国莱比锡书展举行,《梅鉴》设计师许天琪登上国际领奖台,四川出版的荣耀照亮了莱比锡的春日。
这朵绽放在纸页间的梅花,源于四川,得益于四川出版人的巧思与坚守,它既蕴含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又带着东方设计的独特韵味,更体现了本土出版人对纸质书创作的全新探索。
为何是四川的出版人,打造出了这本世界级的“最美图书”?答案,藏在《梅鉴》从策划、打磨到出版的每一个细节里,藏在《梅鉴》策划、责编王其进与设计师许天琪两位主创的坚守与创新中——二人的作品早已是中国“最美的书”评选中的常客,此番携手,终于实现了从中国认可到世界认可的跨越。
一个惊喜 从预感萌芽到理念绽放
得知《梅鉴》获奖的那一刻,王其进的心情激动与恍惚交织。“当消息正式公布时,才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们居然做出了一本‘世界最美的书’?!”此前,接到中国“最美的书”组委会要求补充图书材料的通知时,他便有了一丝预感。从补充材料到正式官宣的那几天,对他而言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保守秘密,实在太难。
这份惊喜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整个创作出版团队用心浇灌的成果,更是二人多年深耕本土出版、屡获国内大奖后的厚积薄发。
在王其进看来,《梅鉴》的获奖,是意外之喜,更是锦上添花。“从业这么多年,我们深知,任何奖项,都是先尽力,后随缘。如果只盯着奖项去做书,必然会动作走样,得不偿失。”
制作《梅鉴》的全程,团队没有任何既定目标,也没有丝毫创作压力。甚至为了控制成本,并未选用最好的材料、最繁复的工艺,“恰如其分”才是他们心中“最美”的唯一标准。
对许天琪而言,登上莱比锡的领奖台意义格外不同。她曾6次斩获中国“最美的书”奖,《寻绣记》等作品还连续3年获得该奖项,《寻绣记》更是曾代表中国参评“世界最美的书”。此番凭借《梅鉴》站上国际领奖台,是对她多年设计理念的终极印证。
“从被中国认可到被世界认可,说明我这些年对于传统语言的现代转化是切实可行的。”在赴莱比锡领奖前的专访中,许天琪的话语里没有丝毫骄傲,更多的是对学习的期待。“我想看看世界各地‘最美的书’摆在一起,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因为这样集中的机会其实很难得。领奖最容易让人骄傲了,我没什么好骄傲的。”
对整个团队而言,这份国际荣誉更是一次珍贵的“被看见”。王其进与许天琪搭档打造的《植物先生》等作品已多次荣获中国“最美的书”,二人是四川出版在本土“最美的书”领域的核心创作组合。《梅鉴》的获奖,是团队从《植物先生》开始一直探索的做书理念的成功,为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里纸质书该如何创作、如何立足找到了一条清晰的路径,也更加坚定了团队深耕本土出版、挖掘优秀传统文化的信心。
一颗初心 以梅为媒,让美跨越国界
梅花,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符号,位列“岁寒三友”“花中四君子”,其越冷越盛开的姿态,成为中华民族精神品格的象征,也成了王其进团队创作沟通的最大“公约数”。在《植物先生》斩获中国“最美的书”后,团队一直在寻找下一部“植物书”。与梅见酒业负责人陶总的相遇,让梅花这个主题,自然而然地走进了他们的视野。
“陶总喜欢梅花,推崇梅花的精神品格,种梅树,酿梅酒,发起‘古梅树保护计划’,是他最先提议做一本跟梅花相关的书。”王其进回忆道,双方一拍即合,才有了这本多方共创的《梅鉴》。
创作的初心,不仅是想梳理梅花的千年文化,更想让这朵承载着民族精神品格的梅花,走出国门,让世界看见中国文化的美——事实证明,他们做到了。
《梅鉴》先于2025年11月荣获2025中国“最美的书”,得到国人认可;又于2026年3月斩获“世界最美的书”荣誉奖,成为四川出版首个完成“国内最美到世界最美”进阶的作品。这恰如王其进所说:“梅,是属于全人类的;美,是超越国界的。”
为了让这份美更清晰、更立体地呈现,团队为《梅鉴》搭建了一个独特的内容架构。
梅花在中国有2000多年的接受史,吟诵梅花的古诗词数量居诸花之首;在400多种古香方中,梅花香方占了40多种。如何将海量的梅文化梳理清晰,是团队面临的第一个难题。
最终,他们从宋代《梅花喜神谱》中寻得灵感,该书所载梅花蓓蕾、小蕊、大蕊、欲开、大开、烂漫、欲谢、就实8个生长阶段,团队稍作调整后,将其对应诗、词、画、曲、景、器、香、酒八大传统文化主题,“找到了整本书的框架后,纲举目张,内容创作和装帧设计也就顺理成章,找到了清晰的指引。”
这本被称作“梅花百科全书”的书,纵跨2000多年、融汇百位名家名作,却并未陷入专业性的壁垒。
团队用8万多字的精练文本,平衡了梅文化的专业性与大众可读性;又从全世界博物馆中,整理出100多位诗人、画家的作品配图;邀请艺术家蒙中抄写梅花古诗词并手绘梅花,让笔墨与梅韵相融;在介绍梅景时,兼顾宏观梅园赏花与微观清供盆栽,让读者看见梅花的不同姿态;在解读梅香时,选登梅香图谱,还复原两款梅香作为随书赠品,让纸页间飘出梅香;在讲述梅酒时,既介绍日本梅子酒,也展现以梅见为代表的中国梅子酒酿造工艺。
“1本书等于8本书,以锁线龙鳞装的方式装订在一本书里,各自独立又有机统一。”王其进说,内容丰富但不冗长,形式新颖但不花哨,用现代设计美感表现传统梅花文化,这是《梅鉴》能得到专家和读者一致认可的关键。
一份匠心 内容与设计的交融变奏
《梅鉴》的美,是内容之美,更是设计之美;是梅花文化之美,更是东方审美意境之美。而这份美,源于许天琪与王其进多年搭档的高度契合,源于设计与内容的深度共生,更源于所有创作者对“恰如其分”的极致追求。
许天琪不仅是《梅鉴》的设计师,更承担了策划的角色,这也是《梅鉴》与她过往5次斩获中国“最美的书”的作品的最大不同。“这次我相当于是一个策划加设计的角色,由我先拟好书写大纲,将梅花分为8个章节,再请作者书写,配图也基本上是我这边主要完成的。”
正因如此,《梅鉴》的内容结构、文本把控与图像气质,形成了高度统一,“这样的设计,如果不是策划先行,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许天琪为《梅鉴》定下“不知是雪是梅花”的核心设计诗意,这7个字成为贯穿全书设计的灵魂。
“梅花傲雪而开,不知是雪是梅花,视觉上就有一种半透明的感受,一点都不张扬,但是又有一种傲骨。”这份傲骨,是梅花的精神品格,也是东方审美里的内敛与坚韧,更是许天琪一直推崇的“弱感之美”。
此次站上国际舞台,许天琪想向世界传递的,正是这份设计理念:“内容为先,甘居其后,以弱胜强,主要是以书籍设计的整体意境的营造和对材质的拿捏为重点,而不是对平面的表现。”
为了让这份“弱感之美”落地,许天琪在设计细节上反复打磨,仅是打样就有20多次。从龙鳞装的装帧形态到开本大小,从纸张薄厚的匹配到色彩的调和,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数次试验。
双层纸张的巧思,外层和纸喻雪、内层艺术纸藏梅,让读者在翻开书的那一刻,便邂逅“踏雪寻梅”的意境;梅枝状的书脊车线,既贴合梅花主题,又让装帧更具质感;龙鳞装的装订方式,让8个部分的内容既独立又相连,呼应着梅花的8个生长阶段。
在许天琪的设计里,“少即是多”是核心原则。“当我确定了书籍的装帧形态已经非常复杂的时候,在内容编排上,在气质营造上,在阅读逻辑上,我都要做到非常清晰明确,干净利落。”
这是西方的设计思维,却与东方的审美完美融合,让每一个拿到书的人,都能感受到浓郁的东方韵味。
冷蓝调的色彩搭配,呼应着梅花傲雪的清冷气质;大量的版面留白,如同雪色铺陈,让梅韵在留白中流淌;肌理纸的选用与渐变元素的运用,让整本书在被翻开时,有朦朦胧胧、晶莹剔透的冰雪之感;就连书中的笺纸、古画图片,都被重新调图校色,降低饱和度,与整体调性浑然一体。
作为书籍设计的核心,许天琪始终坚持整体设计,从编辑定位到印刷装订全程参与,让设计成为文本的“第二语言”。“所有人在看书的时候,第一眼都不会聚焦在文字上,而是书摊开以后的视觉感受,在这个感受上,大家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开始浏览文字或者图片。”
她打了一个比喻:“就像一个气质优雅的人,走到你面前,你最先识别的是他的整体气质,而不是他明亮的眼睛或者其他。”设计师要做的,就是打造这份与内容契合的第一印象,为文字做好开场,让纸页间的文化与美感自然流淌。
书中由蒙中手绘花笺的38幅插页设计,更是视觉与触觉的双重盛宴。蒙中隽秀清新的书画既传统又现代,恰好契合《梅鉴》的调性。许天琪为这些手绘花笺搭配了薄而柔软的手账纸,又将调图风格往清新明亮的方向调整,让传统书画与现代设计相融。读者在翻阅时,既能看见梅的美,又能触摸到纸的柔。
一大坚守 亲民定价背后的出版底气
历届“世界最美的书”,多因工艺繁复、材质昂贵,陷入定价偏高、印量稀少的困境,成为少数人的收藏佳品,而非大众的阅读选择。《梅鉴》突破了这个困境——首印16000册全部售罄,188元的定价让这本世界级的最美图书,走进了千家万户。
这份坚守,源于王其进的初心。“我担心同行会有一种误会,以为‘最美的书’就是堆砌材质和工艺的书,就是只能少量印刷以供收藏的书。我不想自己做的书因为成本而定价太高,导致大部分读者都没办法购买、欣赏、阅读。”
在他看来,如何做到又美又能卖,比单纯做一本“最美的书”难多了。
为了平衡国际设计水准与亲民定价,团队在成本控制上付出了无数努力,背后是漫长的商务谈判、反复的设计调整、海量的成本核算。
王其进回忆,为了省钱,团队舍弃了昂贵的进口鸟居纸,在国产纸中寻找平替;跟多家纸业公司打感情牌,承诺在致谢页标注名字,只为争取更低的纸张价格;往返重庆对接工作,都是当天来回,节省开支。许天琪则在材料选择上反复调整,近10次的材料优化,让整本书除了奈斯棉纸,其余都称不上奢华。“把钱用在刀刃上”,成了两人的共识。
即便如此,团队从未在工艺与质感上妥协。得知锁线龙鳞装每车一帖就要一元钱,一本书仅车线就要8元,而改为粘贴工艺仅需一元时,团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为了保证翻阅效果,我们还是坚持采用了这个工艺。”
许天琪坦言,最难的工艺正是这份车线,不仅要攻克技术难点,还要解决生产周期问题,“印刷厂的熟练工人一天只能车线20本书,也就是书脊的160根线。”幸而,有国际彩印的全力配合,精湛的印刷技术让不带涂层的国产纸也能印出细腻的效果,让《梅鉴》在成本控制与设计质感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这份坚守与底气,更源于四川这片出版土壤的滋养。
《梅鉴》的主创团队成员都毕业于四川大学,定居成都,深耕四川出版,这是一本血统纯正的“四川造”图书。
王其进始终记得,5年前,作家洁尘拿着《植物先生》时的疑问:“这本书真的是四川做的吗?”这份带着惊喜的疑问,既是鼓励,也是鞭策,“谁说我们四川出版就不能做出‘最美的书’?”
四川出版有着辉煌的历史,也有着灿烂的当下。这片土地孕育着浓厚的文化挖掘氛围、开放的创作环境,更有着扎实的工艺支持,为《梅鉴》的诞生提供了丰富的养分。
王其进谦称,他们只是“在海边捡拾贝壳的旅人”。正是这些“旅人”的坚持与探索,让四川出版不断突破,从屡次斩获中国“最美的书”,到如今摘得世界奖项,实现了质的飞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