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访——
苏东坡的伟大,在于始终扎根人间
-
《东坡在人间》的诞生,承载着阿来对中国传统文化基因的深切追寻。1月中旬,记者与阿来数次交谈,在时空交错间,得以走进阿来心中的东坡,走进那个扎根人间的东坡。
为何锁定东坡最后一年?
记者:您为什么特意选择苏东坡人生的最后一年作为书写核心?
阿来:苏东坡人生的最后一年,是他生命中最浓缩、最具张力的阶段,从海南遇赦北归,历经波折,最终在常州离世,这段历程集中体现了他的政治坚守、生活智慧与人生通透。很多传记要么全景式铺陈却失之细节,要么聚焦某一阶段却缺乏全局观,而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恰好能以点带面串联起他一生的理想与挣扎,让读者更直观地触摸到他的精神内核。
记者:“行走式写作”需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您认为这种方式相较于传统书房式创作,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阿来:最大优势是能捕捉最真实的生命质感。仅靠研读史料,看到的只是文字记录的“二手历史”,既无法体会苏东坡渡琼州海峡时的惊涛骇浪,也感受不到他在赣江险滩前的心境起伏。唯有亲自站在他当年驻足之地,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相似的景致,方能跨越千年时空,与他产生真正的心灵共鸣。这种共鸣是书房里的创作永远无法替代的,也让书中细节更具感染力。
大众熟知的解读缺了什么?
记者:林语堂的《苏东坡传》是您走进东坡世界的入门书,后来您为什么觉得这本书的解读还不够?
阿来:林语堂的解读把苏东坡过分浪漫化了,让大家记住了他豁达、善食的标签,却忽略了他最核心的身份——深度卷入变法与反变法斗争的政治家。这本书更多聚焦于他的诗文与生活趣事,避开了核心的政治经历与理想坚守,导致大家对东坡的认知不够完整。而且他没有捕捉到东坡精神世界的复杂性,比如东坡在不同人生阶段的思想转变与初心坚守,这都是理解东坡的关键。
记者:很多人把苏东坡当成“吃货”,您为什么说这种定位是对他的不尊重?
阿来:苏东坡写饮食的诗作,从来都不是在锦衣玉食时创作的。宋代官员薪酬优厚,他任二品大员时衣食无忧,却从没写过关于吃的文字。唯有到了黄州、惠州、儋州这些贬谪之地,生活困顿、物资匮乏,他才开始琢磨如何将普通食材做得有滋有味。在黄州吃不起羊肉,便钻研猪肉的做法;在惠州买不到新鲜羊肉,就烤羊脊骨解馋;在海南米粮断绝,就用芋头碎米熬制玉糁羹。这是逆境中的生存智慧,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而非单纯的“吃货”行径。把这份坚韧简化为“美食家”的标签,反而弱化了他深层的精神境界。
东坡精神的当代价值是什么?
记者:在您看来,苏东坡身上哪些精神特质对当代人最有启发?
阿来:首先是独立人格,他从不盲从既定理念,不管是面对王安石变法还是司马光废法,都坚持基于现实的判断,这种不随波逐流的勇气,在当下尤为可贵;其次是逆境中的通透,他把苦难转化为生命力量,即便身处困顿也不放弃对生活的热爱,这种韧性能给当代人应对压力以启示;还有他的民本情怀,无论身居高位还是被贬民间,始终心系百姓,这种对他人、对生活的赤诚,正是当下很多人亟需的精神滋养。
记者:您在书的后记里写“不能伟大,但要靠近伟大;难以旷达,但要尽量阔达”,这句话该如何理解?
阿来:这句话是想告诉读者,东坡精神不是遥不可及的“伟人标准”,而是每个人都能践行的生活态度。我们未必能达到苏东坡的精神高度,但可以在生活中学习他的坚守,坚守本心、坚守良知;学习他的豁达,不纠结于得失、不困于困境。让东坡精神成为一种生活指引,在平凡日子里保持心胸开阔,主动向美好靠近,这便是这句话的深意。
如何让年轻人爱上传统文化?
记者:现在很多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了解比较表面,您认为该如何让传统文化真正走进年轻人的生活?
阿来:关键是要“去距离感”,不能把传统文化当成博物馆里的展品,只供仰望。要像写《东坡在人间》这样,通过具体的人物、鲜活的故事、可感的细节,让传统文化“活”起来。年轻人不喜欢枯燥的理论说教,但会被苏东坡的人生故事、生活智慧打动。另外,传播方式要创新,除了书籍,还可以通过短视频、民俗体验、主题活动等年轻人喜欢的形式,让他们在参与中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而不是被动接受。
记者:您之前解读杜甫的方式,和这本书的创作有共通之处,这种“不脱离具体语境谈经典”的方式,对传统文化传播有什么意义?
阿来:经典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是因为它扎根于具体的历史语境与生活土壤。解读杜甫时,我把诗歌和唐代成都的地理、生活、政治结合;写苏东坡时,我把他的人生与变法背景、行走的山川大地结合,这样做能让读者看到,经典不是抽象的文字,而是有血有肉的生活记录、精神表达。这种方式能让读者真正读懂经典背后的文化内涵,而不是只记住几句名言警句,这对传统文化的深度传播至关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