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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
青神纸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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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仕江
去眉山,总绕不过对一个人的仰望。到青神,我却更想赞美竹。这方变废为宝的生活用植物营养纸,原料自青神之竹的内部提取。
在高原,我曾用泥土与羊粪,在小木屋的瓦盆里种文竹。三千里之外,一盆缺氧的文竹,欣欣然从干裂的泥层里探出细芽与幼枝,如同来自星辰大海的消息。它的成活,曾让我想起那句——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眼前的这种纸,与竹脱不了干系。这种生命力近乎要与天地疯狂交锋的植物,在地下根系蔓延的速度,早已远超洪水猛兽。在蜀南乡间,竹子自然生长在房前屋后,人们并不会把它当回事。
在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有位嗜书如命的友人,将闹中取静的两幢别墅合二为一,并在院落和屋顶种植竹子,将大量珍稀的古籍与旧年的线装书,陈列其中,给真正的读书人,营造一个优雅又隐秘的环境。
谁知,那些来自山野的竹子,并不安分守己,而是蛇一般扭动身子,自由乱窜,不讲道理地狗急跳墙,像插上翅膀的怪兽,冲破玻璃栈道,穿过钢铁围栏,跑到他人的私家宅邸。一次次被物业投诉找到的读书人,急得焦头烂额,扬手急呼——
“恶竹!”这些出产于青神的纸,与我们的肤色同系。我不由联想:它们也曾在风中呼吸、疯长。
其实早在多年前,这样的纸就已进入超市,静候着走进我们的生活。只是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我竟熟视无睹,如同许多路人的擦肩而过。当然,这不是遗忘。难以想象,生活中太多优良物件,人们没有时间,更没有耐心去弄懂它的前世今生,也就不会关心它的原产地,最终只能被无情忽略。对生活用品的好感,从来无关销售人员的甜言蜜语;于我而言,深入一片土壤后的邂逅,更能在辨识中生出情感的亲近。有些地方的产物,像无言又陌生的老朋友,让人相见恨晚,或刮目相看。在你没遇到它之前,一张张被青神的甘露、土壤、空气、雨水浸润过的纸,早已漂洋过海,去到更远的国度,走进更多人家,擦拭他人的生活痕迹,抚摸他人的肌肤脸庞。
诗人金铃子,随手从盒子里抽取一张纸,捏在手里轻轻揉搓,再睁眼细观,纸上的气孔与清晰的纹理,一尘不染。看上去,比手帕美丽,比掌纹细腻。一句柔软与坚韧的感叹,从微微扬起的嘴角,脱口而出:“哎,怎么没早发现你呀!”
原来,在青神撩开的面纱之下,不经意显现的生活、自然或自己,竟是如纸拂面的温柔敦厚。
我把造纸人员叫到一边,拍拍他的肩膀,欣喜地告诉他:“我的老家蜀南,有成山成海成林的竹子,你们可否开大卡车去拉回来造纸?在我们那里,竹子一点不值钱,到了青神它们可能才有用武之地。”
造纸人员摆摆手,惊讶地看着我。“你不知道,我们生产的纸,原料是青神方圆十五公里内浅丘坡地上种植的竹子。我们不仅要选择土壤和地貌,同时也教青神的乡亲们在自家土地上种竹,其收入远比种庄稼翻倍。种竹看似比种庄稼省事,但它需要恰到好处的生长温度,还有地表空气、阳光通风的考究维度。当然,竹的品种,与你们那里的肯定也不一样。”
“那你们生产有宣纸吗?”造纸人员说,青神产生活用纸,夹江产大千宣纸。
从一张纸返回到一节竹,作为长期活在笔墨纸砚里的人,何尝不像在修炼一株竹子的养成?竹叶、竹根、竹蛋、竹笋、竹壳、竹篼、竹象,甚至落在竹梢的风雨或鸟鸣,还有针一样刺过竹尖的一米阳光,都可能构成自然的生态书写,但这一切首先源自土壤与气节的生态。
自然生态与个人内部生态的融合,意味着思考的难度与文章的向度。
青神的过往,我还走过一些地方,记住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河流,遗忘了一些旧人的面孔,也结识了一些谈吐不凡的新友。当然,这里还有与我保持情感联系的高原归来的战友。
但此时,概不能打扰。我不唤鱼,时间自然会替我唤鱼。同样,风会在某个清晨,或鱼儿大梦一场的午后,替我喊醒一条河流的名字!我不关心一条河从哪里来,我只想知道,它的出现,究竟能够把一个人冷静的想象投掷多远?
青草、树木、竹园、山河之间,第一代蜀王蚕丛氏,从未离开青神。你看,在来时的高速路口,身着青衣的青神塑像,手持一片桑叶,正静默地凝视天地间走来的小小的我。
此刻,只有屏住呼吸,聆听自然万物,仿佛众生都可以异化成纸上的蚕,在地球表面,润物细无声地啃噬时间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