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矢不动处,时光切片时

    ——兼谈彭家河散文集《在地下奔跑》的时间美学

  • □杨庆珍
      射出去的箭矢,在飞行轨迹的每一个瞬时,都定格在一个相对恒定的位置。这一瞬的它,与静止之物并无二致。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断言“飞矢不动”,战国惠施那句“飞鸟之景,未尝动也”,亦异曲同工地追问时间的本质。
      人与箭一样,处在时间的无限分割中,拼尽全力也无法紧握这无形的“流水”。既然每一个当下都转瞬即逝,每一段时光都无法挽留,那么,世间所有的奔赴,又有何意义?
      飞矢虽在每一瞬静止,却从未真正停滞;时间虽一往无前地流逝,但并非遁入虚空。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时光切片,像种子一样在记忆的土壤里扎根、生长,串联起人生轨迹,拼凑出生命的模样。
      这份对时间的顿悟,在品读彭家河的散文集《在地下奔跑》时,得到了印证。所谓时间,就像作者笔下的成都地铁一样,像川大校园的七里香、黄葛树一样,从来不是单向的奔赴,而是流动中藏着静止,静止中藏着永恒——这正是“飞矢不动”的古老哲思在文学作品中的回响。
      作者是时间的亲历者、观察者,更是时间的沉思者。他没有用哲人那般晦涩的言辞探寻时间的本原,而是将这份哲思,藏在地铁的人流中,藏在烟火街巷的屋檐下。书中的细节和场景,都源自成都这座国际大都市的万千气象,充满时间的肌理感,带着生命的温度。
      大地之上,故乡何在?对于每一个中文写作者而言,汉语便是永恒的精神故乡。作者的字里行间没有尖锐的句法跳跃,没有悬浮的臆想空谈,质地澄澈通透,文风干净朴素,气息舒展平和,呈现的是温柔敦厚、疏通知远。
      《三号线》《地铁穿越中年》中的奔跑与迷茫,《每天穿过春熙路》《我们曾在地铁相逢》中的艰辛与坚守,《红星路二段》《唯一的故人》中的牵挂与回望……城市灯火,人间故事,世道人心,欢乐忧愁,孤寂隔膜与草木情怀,都被融入文字中,成为一帧帧时光切片。
      作者不仅对成都烟火日常进行描摹,更将哲学沉思藏在文字背后,这令其散文深度与广度得到拓展。
      如在红星路上寻思:“历史和现实就如此隐现沉浮,哪一刻我们是走在当下,哪一刻我们又融入历史?”“眼下就是世界,当下就是历史。”这些片段道尽时间的真相。天地悠悠既如此,何必追悔已逝,又何必焦虑未至?所行之路、所遇之人、所读之书、所历之事,皆是生命与灵魂的丰盈与重塑。
      “花在花中间开放,时间在时间里流淌,这些都是令人感怀的事。今日如花,转瞬即逝,就如此留下原汁原味的生活。不负今日,也不负花。”“火车驶向远方,地铁遁地穿行。地铁从不羡慕火车一声长啸风光万里,而是在地下幽幽暗暗、反反复复地奔跑,如进入中年的我,不再在意所谓的诗和远方,只牢牢贴紧生活的轨道,踏实勤勉,一往无前,毫不懈怠。”这样的文字不仅情绪饱满、富有诗意,让人心生温暖,生出对天地万物的感激,还具有思辨色彩,是苍茫旷远的追问和务实诚恳的入世。
      在作者笔下,地铁是时间最贴切的隐喻。他在赶地铁间隙想道:“我们身边的许多人、许多物,遇见即是再见,转身已是永别。”“一百年过后,你们在哪里?”拥挤的站台、闪烁的广告、匆忙的行人,随着地铁的奔跑,幻化为流动的鲜活图景。地铁在地下奔跑不息,如时间之河滚滚向前,车厢里每一张脸庞,每一段细碎或深沉的思绪,对生命个体而言,都是宝贵的时光切片。
      这份诗性的智慧,是作者赠予读者的时间箴言。他用文字留住地铁的奔跑,更留住那支“飞行的箭矢”——那些经验和阅历,那些跳跃的哲思,都是生命的光芒,换言之,亦是对人生意义的探勘。
      想起塔可夫斯基的《时光中的时光》,《在地下奔跑》也是时光中的时光。它让人在“飞矢不动”的哲思中,读懂时间的双重模样:飞逝的是时光,静止的是美和暖,爱和光。岁月如河,逝者如斯,在这种形而上学的观照下,人生可以一边做加法,一边不断地做减法,如老子所教导:“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飞矢不动,时光停驻。前方是在未来等待我们的生活,我们无时不在时间中奔跑。
      (《在地下奔跑》,彭家河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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