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岸记

    坚守吧 瀛洲阁



  • 瀛洲阁对外交通仍然靠船。



    瀛洲阁全貌。

    长江禁渔五周年行走报道

    编者按
      长江十年禁渔是党中央从中华民族长远利益出发作出的重大决策,是深入推进长江大保护的历史性、标志性、示范性工程。2021年1月1日全面启动以来,长江十年禁渔已实施满5年,作为全国最早实现天然水系禁渔的省份之一,四川迎来禁渔工作的“期中考”。
      在这个特殊的节点,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先后前往长江第一岛瀛洲阁、长江流域唯一没有修建干流大坝并保持自然流态的一级支流赤水河等地,实地探访,见证5年来在渔民转型、水生生物恢复、珍稀物种放归与繁育等方面发生的变化,展望未来5年的禁渔之策。敬请垂注。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成栋/文 吴聃/图
      1月6日,受冬季枯水影响,长江水位下降,万里长江第一座江心岛瀛洲阁,迎来一年中面积最大的时段。
      西北角的河床上,石头堆砌的道路隐约可见。十多年前,随着环保政策趋严,村民放弃了修路连接长江南岸的计划。
      西南的河滩上,已锈穿船底的渔船落满枯叶。5年前,长江十年禁渔全面启动,岛上的渔民全部退捕上岸。
      在守护中探索,在探索中前行,位于宜宾南溪区裴石街道中坝社区的瀛洲阁,面积仅0.57平方公里。此刻,这里如此宁静。而这宁静的背后,正孕育着另一种生机。

    守下去
    不仅守住了岛上的宝贝,还守住了13.6公里的江段
      1月6日上午,宜宾市林业和竹业局技术员彭浩在乱石滩里查看瀛洲阁的宝贝。
      宝贝是一种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疏花水柏枝。作为“长江生态哨兵”,它每年有四五个月泡在江水中,对周边生态环境极其敏感。过去5年多,其在瀛洲阁的数量从不到10株增至1000多株。
      “保护它比禁渔还难。”这几年,彭浩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岛巡查疏花水柏枝的生长情况。
      在瀛洲阁,疏花水柏枝生长在最上游的西北角。这里乱石密布,曾是当地著名的“瀛洲阁”西瓜主产区。多年来,每亩乱石滩的西瓜产值可达8000元,比多数渔民一个月的打鱼收入都多。禁渔前后,疏花水柏枝再度现身,当地业务主管部门决定禁止在乱石滩种植西瓜。
      这一度让村民们难以接受。“以前小孩子经常折这个树枝玩,要花这么大代价保护它,大家很难接受。”中坝社区党总支副书记余加和是瀛洲阁人。他说,此前岛上每年都要举行土地经营权竞拍,“谁出的钱多谁种。”
      犹如禁渔一样,保护不可逆转。余加和说,经过多轮“坝坝会”沟通,村民们最终放弃了在乱石滩种西瓜的想法,甚至很少再去乱石滩活动,“现在田埂都长满了草。”
      瀛洲阁人不只守好了岛上的宝贝,还守住了长江里的鱼群。
      1月7日上午,看着十多条长约40厘米的花鲢游过,护鱼员郭勇和余金全不约而同地停下巡逻车、拍照记录。这两位瀛洲阁的前渔民,如今已担任护鱼员五年多,负责的江段长13.6公里,超过南溪区长江岸线的三分之一。
      “这片江面我们太熟了。”郭勇说,20多年的打鱼生涯,使他对南溪区长江水域了如指掌:32.6公里的江段,分布着17个大型回水湾和20多个浅水滩,鱼类常在此驻足。而他和余金全负责的,正是南溪区回水湾和浅滩最集中的江段。每天,他们8时左右出门,巡河6至8小时,沿途劝阻可能的垂钓者或捕鱼人,并记录鱼群的生长情况。
      余金全介绍,五年多来,他们俩负责的江段没有发生严重的非法捕鱼行为,“遇到钓鱼的,我们就劝说,‘连我们都不打鱼了,你们还有啥不能接受的’。”

    等机遇
    140多人只剩13人,但有人就有未来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1月6日下午,见到堂侄余加和、侄子余加勇,71岁的余明文赶紧招呼老伴向朝珍烧水泡茶。
      禁渔前近40年时间里,余明文既是渔民又有修船手艺,院子里总是挤满了人。
      如今,家里最后几块修船木头已被锯成木柴,残存的渔网变成了鸡圈的隔断。岛上38户、140多位居民在禁渔后大部分外迁,如今只剩13位老人常年“守岛”。他们在几十亩河滩地上种植玉米和油菜,每半个月左右乘船外出采购一次生活物资。
      迁出的人各有各的精彩。60岁的余加和搬到南溪城区,即将开始退休生活。42岁的余加勇是禁渔令生效时岛上最年轻的渔民,上岸后转型颇为成功:考取了挖掘机操作证并自购了一台挖掘机,如今年收入有二三十万元。
      余加和此行是为探访守岛老人。余加勇登岛则只是出于对故乡的想念,在岛上转了一圈后,他觉得老家显得更荒凉了。
      余加和却不这么想。他说,受长江河势变化及上游水电工程影响,此前的半个世纪,瀛洲阁的面积萎缩了上百亩。禁渔后,瀛洲阁开始“逆生长”,面积正逐渐恢复。“只要有地,老家就还会有热闹起来的那天。”
      想要热闹,岛上还得有业支撑。但这个“业”是什么,大家都在思考、在探索。
      “这几年我们制定了多个新业态培育方案。”南溪区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介绍,瀛洲阁拥有独特的自然风光和渔村景观,对岸就是网红景区陈塘关。但因其地处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保护区,目前无法开展经营活动。
      去年,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组织对部分保护区规划进行调整论证,考虑到瀛洲阁是常住人口岛,南溪区农业农村局等部门联合申请将其从核心区调整为缓冲区。
      “我一直在等机会,回去创业。”余加和的侄子余双江对此很有底气。禁渔后,他在南溪城区经营的一家酒楼生意红火,“这几年,我们练就了一身新本事。”余双江坚信,总有一天,瀛洲阁会以另一种方式焕发生机。
      余双江的描述很浪漫,他说,瀛洲阁的形状就像一只在江里冲浪的鱼,或许会有停下来的时候,但最终总会奋力向前游去。

    向前走
    现在就像人游到江心,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分别之际,余明文提到了自己的心愿:再见一次千斤重的“腊子”。
      “腊子”,是渔民对长江鲟的别称。48年前,一头成年长江鲟搁浅在瀛洲阁,余明文和十几位渔民合力才将其运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鱼。”余明文张开双臂比画着。他说,“腊子”在,长江才会好,瀛洲阁才会好。
      这个心愿能不能实现?南溪区农业农村局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队长叶飞也想知道答案。叶飞对五年来辖区内水生生物种群的变化情况了如指掌。
      这五年,南溪区江段常见经济鱼类数量呈几何级数增长,成年鱼类的体重、个头比禁渔前明显增加。一度消失的长江鲟、胭脂鱼等珍稀鱼类种群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恢复迹象。这些,都证明了当地禁渔举措得当、成效明显。
      但是,现有监测到的长江鲟仍为人工繁殖后增殖放流的种群。更为严峻的现实是:作为曾经的长江鲟重要栖息地及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南溪区水域至今没有发现一处天然的长江鲟产卵场。学界认为,天然产卵场的存在,是长江鲟野外种群真正恢复的主要指标。
      “不只是南溪,整个长江干流都尚未确认发现长江鲟的天然产卵场和自然繁殖现象。”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相关负责人介绍,由于历史捕捞、工程建设等多种原因,作为长江旗舰物种之一的长江鲟,其野外自然繁衍链条仍未完全恢复。想要在较短时间内推动其种群恢复,必须采取强化人工干预等举措。目前,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等单位正在谋划,在南溪区尝试建立长江鲟人工产卵场,通过模拟自然产卵条件,助力长江鲟在此繁衍。
      省农科院研究员杜军态度乐观。他说,只要常见鱼类资源加速恢复、水生态和水环境持续好转,珍稀鱼类的归来就只是时间问题,“前提是,这个好转的趋势必须持续下去”。
      “到了这个阶段,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叶飞说,长江禁渔五年,就像人游到了江心,“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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