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中有计,戏中有情
——评川剧《甘露寺》
-
□陈锦宣
作为四川省第三届川剧汇演的开幕大戏,大型经典川剧《甘露寺》以三国为背景,再现了一段智谋与情感交织的历史佳话。整台戏紧凑集中,人物塑造鲜明,兼具川剧程式的工整之美与故事推进的戏剧张力,既是对传统的致敬,也是一次面向当代观众的艺术焕新。
智谋交锋的舞台叙事
《甘露寺》取材于《三国演义》第五十四回“吴国太佛寺看新郎,刘皇叔洞房续佳偶”经典片段,是一出在川剧舞台上长期流传、久演不衰的保留剧目。故事核心情节并不复杂,却因为环环相扣的谋略、鲜明的人物动机,以及充满戏剧张力的相亲情节,成就了它在川剧三国戏中的地位。
这版《甘露寺》在叙事上的最大特点,就是紧凑而集中。全剧紧紧围绕“招亲”这条主线,人物行动和谋略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没有冗余枝节。观众能清晰地感受到各方人物的动机冲突:孙权要夺地,诸葛亮要稳地,乔玄要护人,吴国太要择婿。这种清晰的目标感,让故事的推动如同绷紧的弦,一步步把观众带入剧情中。
甘露寺这一场本就是一出典型的“立得住”的戏剧场景,时间、地点、人物、冲突高度集中,带有浓厚的舞台张力。
在这一场中,几股力量暗暗较劲。吴国太以母仪天下的身份,表面上秉公直断,不偏不倚,但她的判断关乎刘备的生死与蜀汉的安危。孙权暗藏敌意,借着试探和刁难寻找刘备的破绽。乔玄作为德高望重的国老,一心想帮衬刘备。
在戏中,吴国太审视刘备的每一步,孙权暗中观察、不断设障,乔玄随机应变、化解危机,刘备则在紧张中保持镇定、展示自我。这种对峙感,在舞台上的节奏把握和台词互动中,往往能把观众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诸葛亮形象的刻画有诸多亮点。虽然他并未在甘露寺的核心场景中直接出现,但却是全局的幕后推手。《甘露寺》没有刻意营造诸葛亮神机妙算的玄虚感,而是展现出极为现实的理性分析与周密安排,充分考虑各种可能性,提前布好应对之策,属于“阳谋”。这与周瑜的“阴谋”形成鲜明对比。这种人物对照,增强了戏剧的冲突性,也让观众感受到智力博弈的快乐。
可以说,《甘露寺》在故事性上的魅力,在于它并非一味渲染情感纠葛或武打场面,而是把智谋的比拼、人物的心机、局势的博弈融合在一个高度集中的情境中。观众看得明白、听得清楚,被这种紧凑的叙事节奏和悬念感所牵引。这也是这出戏能在川剧舞台上历久弥新的原因,它不仅是一段三国佳话的舞台化再现,更是一个舞台叙事的经典范例。
粉墨生辉的艺术呈现
这版《甘露寺》的一大亮点,是老中青三代演员同台,形成川剧行当分工完整、表演程式严谨的舞台格局。在这些观众耳熟能详的三国人物塑造中,演员们不仅依托情节的戏剧性,更通过扮相、行当程式、四功五法的精确运用,将人物的性格特质具象化。孙权的权谋深沉、刘备的仁厚镇定、诸葛亮的智谋周全、赵云的英勇果敢、吕范的圆滑狡黠、周瑜的傲气锋芒,都在舞台表演的“唱念做打”中得到戏曲化呈现。
在甘露寺这场戏中,多角同台的调度极具匠心。
乔国老身着米白蟒袍,拐杖点地的台步沉稳中见干练,眼神交流与微微颔首的程式动作,将长辈的沉稳与斡旋的机敏融为一体。
吴国太的黄蓝蟒袍在舞台构图中极为醒目,与乔国老的进退呼应,形成文戏中难得的张力对峙。
孙权的花脸随情变换,怒极时肩膀抖动、双膝重叩,动作干净利落。
与之呼应的,是刘备端坐中宫、稳如泰山的气势。在唱腔上,刘备的声情运用以“稳”见长,拖腔绵密、气息充足,句尾收音内敛,暗含机锋,既从容不迫,又在声腔的板式变化中体现对险局的警觉。
饰演孙尚香的00后演员曾渝舒,并非大众印象中以武旦为主的“悍公主”形象,而是更多地以闺门旦应工,着重表现人物柔情与细腻的一面。这一调整,使孙尚香既保留了将门之女的英气,又多了一层情感上的丰富性。
整场《甘露寺》的表演,正是在行当分工严谨、程式调度精密、声腔板式丰富的基础上,将三国人物的机锋对决转化为可感的舞台画面。演员们“四功五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的有机结合,使粉墨舞台上的历史人物既保留戏曲的虚拟性,又在舞台真实感中获得鲜活生命,让观众在川腔川韵间既赏美又读人,还能悟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