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勇 十年书写推开通向故宫的大门


  • 祝勇。

      《故宫的书法风流》和书中的书法连页。(本文图片由出版社提供)

    《故宫的书法风流》。

        

      如果说故宫是一所大学,那供职于故宫学研究所、任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的祝勇一定是里头最勤奋的学生之一。
      作为故宫博物院的一名研究者,祝勇多年来持续书写着故宫的典故与传奇,或借物咏怀,或凭卷追思,从独特角度展示了一个丰富深邃的古典中国,小处生动,大处磅礴,充满了一个文人与学人对于历史的温情与敬意。
      8月,祝勇的新作《故宫的书法风流》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这是“祝勇故宫系列”的第十本书。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肖姗姗

    /赏名作/
    品书法千古风流
      2011年,祝勇正式调入故宫博物院。也就在那一年,他接受《十月》的邀请,开设《故宫的风花雪月》专栏。后来,《故宫的古物之美》《故宫的古物之美2》《故宫的古物之美3》《故宫六百年》等相继出版,他将博物馆中看似孤立的文物放在阔大的历史背景中,为读者还原生动的历史场景,用文字赋予这些古物新的生命。2021年,他又将目光转向故宫中同样光芒万丈的一类藏品,转向大众生活中熟悉却又日渐陌生的一种艺术——书法。
      “书法”,原本是指“书之法”,即书写的方法。据祝勇介绍,唐代书学家张怀瓘把它归结为三个方面:“第一用笔,第二识势,第三裹束。”周汝昌先生将其简化为:用笔、结构、风格。它侧重于写字的过程,而非指结果(书法作品)。“法书”,则是指向书写的结果,即那些由古代名家书写的、可以作为楷模的范本,是对先贤墨迹的敬称。
      在《故宫的书法风流》中,祝勇用诗意的语言、散文的笔法、史学的态度,以李斯、王羲之、李白、颜真卿、怀素、张旭、蔡襄、蔡京、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米芾、岳飞、辛弃疾、陆游、文天祥等十余位古代书法家为线索,选取两岸故宫收藏的书法名作,讲述了这些书法名作背后不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再现了这些“千古风流人物”跌宕起伏的个人命运。
      在祝勇看来,与西方人以工整为美的“书法”比起来,中国法书更感性,也更自由。尽管秦始皇(通过李斯)缔造了帝国的“标准字体”——小篆,但这一“标准”从来不曾限制书体演变的脚步。《泰山刻石》是小篆的极致,却不是中国法书的极致。中国法书没有极致,因为在一个极致之后,紧跟着另一个极致。
      祝勇认为,中国书法之所以如此自由,原因正是在于中国人使用的是一支有弹性的笔——毛笔。这样的笔让文字有了弹性,点画勾连、浓郁枯淡,变化无尽。在李斯的铁画银钩之后,又有了王羲之的秀美飘逸、张旭的飞舞流动、欧阳询的法度庄严、苏轼的“石压蛤蟆”、黄庭坚的“树梢挂蛇”、宋徽宗“瘦金体”薄刃般的锋芒、徐渭犹如暗夜哭号般的幽咽顿挫……同样一支笔,带来的风格流变,几乎是无限的,就像中国人的自然观,可以万类霜天竞自由,亦如太极功夫,可以在闪展腾挪、无声无息中,产生雷霆万钧的力度。

    /新视角/
    抵达书法背后的“人”
      与祝勇之前的古物书写一脉相承,祝勇把目光投向故宫的书法藏品,却不将目光局限于这些藏品;祝勇关注书法艺术,他的关怀却远大于书法艺术。
      今天我们依然能看到的这些书法名作自然是“国家宝藏”,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祝勇告诉我们,这些法书之所以价值连城,并不是因为它们“好看”,而是因为这些作品背后的文化价值:“我们应该感谢历代的收藏者,感谢今天的博物院,让汉字书写的痕迹,没有被时间抹去。有了这些纸页,他们的文化价值才能被准确地复原,他们的精神世界才能完整地重现,我们的汉字世界才更能显示出它的瑰丽妖娆。”
      对艺术而言,“审美”和历史学、哲学都是可以打通的。写故宫文物,从文化背景上来看,祝勇是从艺术学、从外部进入故宫的,所以祝勇的解读方法和角度一定也与“专业”写作有所不同。
      祝勇试图把这些艺术品从一个狭窄的领域里“拉”出来,在他独特的知识结构中对文物进行新的阐释。这些阐释是基于真实史料的非虚构写作,每段故事情节甚至细节都有依据,但他不愿意机械地去复述历史,而是要带着当代人的思想和视角去打捞历史中的人物,这种写法本身又是文学的方式。历史学注重真实,文学关注的则是事实背后的人。
      祝勇说:“我不想把它们从宏大历史中剥离出来,变成彼此没有联系的讲述,我想搞清楚他们各自的位置与彼此的关联,创造一个大文化的视角去解读故宫文物,这个视角可能基于中华文化,甚至要超越中华文化,从世界人类文化的视角,把文物当作一个文化现象去写,超脱绘画、书法这些具体的艺术形式与艺术史本身的研究范畴,在人类文明、文化的层面上去重新观照这些历史古物。”
      就像他在写陆游的第十三章《西线无战事》中所写的:“书法,就是一个人同自己说话,是世界上最美的独语。一个人心底的话,不能被听见,却能被看见,这就是书法的神奇之处。我们看到的,不应只是它表面的美,不只是它起伏顿挫的笔法,而是它们所透射出的精神与情感。所以我写这本书时,不停留在书法史、艺术史的层面上,而更多地将这一件件书法作品与历史,尤其是书写者一个人的精神史连接。”

    /无止境/
    探索故宫更多秘密
      近些年来,祝勇一直努力用自己的方式推广、传播故宫文化,未来,他将接着探索故宫无尽的秘密。
      2018年11月,祝勇担任总编剧的文化节目《上新了·故宫》第一季播出。在“故宫文创新品开发员”邓伦、周一围的带领下,节目以寻常百姓的“未知视角”切入,带人们走进了一段探秘紫禁城的奇妙之旅。节目播出后,为故宫“圈”来一大批年轻粉丝。
      2020年5月25日,祝勇在快手平台以线上直播的形式举行《故宫六百年》的新书云发布会。这场直播收获许多关注,累计观看人数突破18465527人,有近13万人同时在线观看,创下图书行业在线直播的最高纪录。
      “我始终认为,不是年轻人不喜欢传统文化,而是要看我们会不会讲故事。”祝勇说,今天,无论男女老少,还都在使用筷子,吃着饺子,千里万里也要回家团圆过春节,这些就是我们的传统文化,它一直都在人们的血液里,包括年轻人。只不过需要我们以更合适的方式去唤醒和激活。而这种方式并不一定要板起面孔摆出教书先生的架势。
      《故宫的书法风流》可以视为祝勇推广故宫文化、讲好故宫故事的又一次努力。正如著名作家王蒙所说:“祝勇以文学的方式书写故宫,对于传承传统文化,树立文化自信,很有意义。”著名作家冯骥才则认为:“‘祝勇故宫系列’是高雅的、深度的故宫读本。”
      关于故宫的书写,祝勇还在继续,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祝勇故宫系列”也还在继续。在祝勇的规划中,从《故宫的古物之美》到《故宫六百年》再到今天这本《故宫的书法风流》,仅仅是一个开始,仅仅是推开了通向故宫的那扇大门。
      他说:“就像写一个人,每天与他朝夕相处,对他十分熟悉,对他的认识也就更深,与偶然一见的感觉不一样。故宫已经成为我日常生活、工作的一部分,对它的节律、气息,我都非常熟悉。但我对它依然有新鲜感,这就是古代经典建筑的力量所在,是历史的魅力所在。它永远让我感到震撼,在它背后,还有太多没有说出的秘密,我对它的认识,永无止境。”

    创作谈
    泼墨书江山 祝勇说风流
      说秦汉碑帖——或许苏东坡曾受此启发
        故宫博物院收藏着大量的秦汉碑帖,在这些碑帖中,我独爱《石门颂》。它是记录王朝功业碑文中的一个异数,因为它在端庄的背后,掺杂着调皮和搞怪,比如“高祖受命”的“命”字,那一竖拉得很长,让一个“命”字差不多占了三个字的高度。“高祖受命”这么严肃的事,他居然写得如此“随意”。很多年后的宋代,苏东坡写《寒食帖》,把“但见乌衔纸”中“纸”(“帋”)字的一竖拉得很长很长,我想他说不定看到过《石门颂》的拓本。或许,是一纸《石门颂》拓片,怂恿了他的任性。
      说书法巨人——生命气息在笔墨中回转
        他们许多是影响到一个时代的巨人,但他们首先不是以书法家的身份被记住的。在我看来,不以“专业”书法家自居的他们,写下的每一片纸页,都要比今天的“专业”书法家更值得我们欣赏和铭记。书法是附着在他们的生命中,内置于他们的精神世界里的。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书法家,笔迹的圈圈点点、横横斜斜,牵动着他们生命的回转、情感的起伏。像张旭,肚子痛了,写下《肚痛帖》;像怀素,吃一条鱼,写下《食鱼帖》;像蔡襄,脚气犯了,不能行走,写下《脚气帖》;更不用说苏东坡,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寒食节,把他的全部委屈与愤懑、呐喊与彷徨全部写进了《寒食帖》。李白《上阳台帖》、米芾《盛制帖》、辛弃疾《去国帖》、范成大《中流一壶帖》、文天祥《上宏斋帖》,无不是他们内心世界最真切的表达。当然也有颜真卿《祭侄文稿》《裴将军诗帖》这样洪钟大吕式的震撼人心之作,但它们也无不是泣血椎心之作,书写者的直率的性格、喷涌的激情和“向死而生”的气魄,透过笔端贯注到纸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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