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

    最忆是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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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峰
      “日逢重五,节序天中。”端午,一个温暖、神秘的节日,如同节日里的艾草,散发着幽苦的清香,一直氤氲、萦绕在民间的烟火里,真实,洁净。端午将至,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起来,割艾蒿、采苇叶、包粽子……说不清是触觉触动了嗅觉,还是嗅觉激发了知觉,总之,渗透到呼吸里,唤醒在感情里。它像一汪鲜活的水,涤荡着我生命的五月,如一股股暗流往心里传导。
      艾草,端午节里的必备之物。清晨,父亲早早地起来,拿了镰刀,披着晨光,蹚着露水,去地里割青艾。早饭时,父亲割来的艾草,已经挂在屋子的门框上,院子里立时弥漫着艾叶的幽香。年幼的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问挂这个有什么用?母亲瞪着我说,“这是驱邪的,挂了艾草,毒虫鬼怪就不敢进屋祸害人了。”此时,整个村子都散发着浓郁艾草的幽香,沉浸在一份快意之中。
      那时,奶奶忙里偷闲,用艾叶给孙子们一针又一针,一线又一线地缝制香囊。针脚密密的,每扎一针,都要将针在发际间轻抹一下,看似习惯,又未必不是为了一针一线都浓浓纳进她的一番心意。心形,菱形,圆形,方形,个个精巧细致,既可戴在胸前、腰际处,亦可装进贴身衣袋内。香囊不起眼,却传递着一份朴实而真切的眷念,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宠爱。
      端午节前夕,小孩子也闲不住,结伴去采摘苇叶。芦苇长于河塘边,此时,苇叶硕大,当风吹来,叶叶相撞,“沙沙”作响。摘苇叶,要拣新叶,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叶片,中指一顶叶柄,“啪”的一声即脱落下来。孩子们在水塘边、苇荡里跑着、跳着,看谁摘的苇叶多、苇叶大,留下一路欢笑。运气好时,在苇荡里会遇到野鸭或其他鸟儿的蛋,则是一份意外的收获。
      端午里最忙碌的是奶奶,也是她大显身手的好时光。前一天,奶奶就把糯米泡好了,本就是雪白雪白的糯米,经过浸泡,颗颗丰润饱满,越发如珠似玉般剔透。奶奶熟练地拿起两张苇叶,少量对叠,两手一窝,即形成了一个长条形的槽,一只手托着,一只手依次放入糯米、蜜枣,用筷子插实、包好,再折上去,左右一抹,多余的叶子往下一折,一个细长的粽子即成形了,用绳子一匝一匝地缠好,即可下锅。
      奶奶包的粽子一律四角,腰边打结,拖着一根小尾巴,水亮光洁,看着即勾人食欲。前一天下午,奶奶开始煮粽子。灶头是砖土砌的,锅也大,一锅可煮很多。奶奶习惯取些干稻秆,用水淋湿,垫在锅底,再放入粽子。煮粽子的水不是清水,而是草灰水。草灰水是把烧过的稻草灰,放于纱布上,用开水过滤。草灰水含有碱,煮出的粽子不伤胃,且助于消化。奶奶煮粽子时,不像裹粽子时那么认真,在烧火的间隙还忙着其他的活计。
      煮粽子是相当长的过程,奶奶不停地往灶膛里续柴,最后再焖一晚上,等到第二天,粽子就烂熟了。端午节早上,奶奶拍醒了熟睡中的我,说粽子熟了。烧了一夜的灶火已渐燃渐熄,大锅里“咕嘟嘟”地冒着些微小的水泡,清新天然的苇香和软软的糯米香,漫出锅沿,漫出灶间,弥漫在农家小院的上空。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往厨房冲。我顾不上洗脸漱口,麻溜地从锅里拎出粽子,剥开粽叶,将它放在盛有白糖的碗里轻轻一滚,即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粽子香一年又一年,奶奶却渐渐老去。在奶奶最后一个端午里,她依旧忙碌。她似乎是这个节日的主持人,任何人都可以忽略和忘记这个日子,唯独她不能。这一日,她的儿孙们又从各处奔来,吃齿颊留香的灰水粽子。奶奶总唠叨不已:谁该谈朋友了,谁该结婚了,谁该生孩子了,大家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出。谁也没有想到,在端午后的一个深夜,奶奶忽然丢下大堆未了的心事,匆匆撒手而去。
      时光流逝,我日渐远离了老家,如雏鹰展翅般,外出求学、工作,可我依然铭记着“端午时节草萋萋,野艾茸茸淡着衣”的习俗。我会买些艾草,插在门梁上。更多的时候,我把艾草在手里搓揉,青青的汁液染上指端,任凭自己被那浓烈的香味和苦味重重包围,清苦的香味像我蕴藏的心事,弥漫开来。闻着那似蒿草、像野菊的苦香味,我想起慈眉善目的奶奶,想起她在桃树下包粽子的身影,想起柔骨而就、甜而不腻的灰水粽子。
      岁月如流,谁能忘记与生命相依连的东西呢?每年端午,艾草和粽子的香味混成一种特殊的味道袭来,我也似乎闻到了故园的味道。它们也永远长在我生命的怀念里,生动蓬勃,我也期盼五月天里,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插艾草、裹粽子,且历久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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