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 月

    青山独归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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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璇玑
      你看后山变薄,薄得像一张纸的时候,平原上的夜就落下来了。
      平原是盆地里的平原,平原是岷江边的平原。平原在蜀南。
      这一小块平原,出成都南门,还得再走六十公里。汉时,它叫武阳县,北周时改叫隆山县,后来因为避唐玄宗李隆基的讳,改成彭山县。“彭山”之名,至今已一千三百多年。
      这彭山,因为张纲、李密、彭祖、张献忠的关系,而被冠以“忠孝之邦”“长寿之乡”“千里岷江第一镇”“江口沉银地”之称,之于我,只因为这一块平原上的一座四合院里住过两位我嫡亲的老人,我便可以朴素而亲切地将它和我联结在一起。
      电影《大鱼海棠》里椿的爷爷,那是一个经由时间和生活淬炼后的老人形象,古典、智慧、善良、慈祥。人间爷爷的模样,都在他身上找得到影子。他或许因为智慧像你的外公,或许因为善良像他的外公,或许因为慈爱像我的外公,总之,总有丝丝缕缕的亲切和熟悉从他身上透出来。他的伴侣,椿的奶奶,生前掌管百鸟,死后化成一只凤凰朝夕陪伴着他。他在救了湫后,自知大限不远,与凤凰告别,问它:老伴儿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么?一句简单的话,因为带有回望一生的遥远,令听到的人,丧魂落魄。
      不是所有人,都能问出这句话的。那少年时间的爱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我曾写过一篇散文叫《冬杪》,就写外公和外婆之间的一场对话。我特别喜欢那篇文章里的气韵。那气韵,不是我营造出来的,是从外公和外婆之间的情感缓缓流淌出来的。我为什么偏偏会写那一场对话呢?我想是当时的我已经感受到外公和外婆非常沉默的关系里,非常深不可及的情感。
      这种“深不可及”,不是两性关系爱的深度和厚度,是源自生活里各种相扶相持的结果。
      外公和外婆,在彼此面前最寻常的样子,便是沉默。
      我自以为理解这种沉默的时间可以放在我七岁那年。我当时偶然获知了外公和外婆之间的一个秘密,我以那个秘密去解释外公和外婆之间的沉默,自以为事实一定如我所想。
      我同学的老奶奶,有一次像中邪了一样,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你那个谢外公,哦呀,之威风呀,长身玉立……原来外婆和外公之间,还有一个谢外公!而这个老妇人口里的谢外公,听起来英俊而潇洒,有钱有气度,想来,是胜过我外公的。既然胜过我外公,那么外婆,肯定是喜欢这个谢外公的。因为这个认知,七岁的我,提前变得忧伤起来。
      外婆身体孱弱,从我对她最早的记忆,她就已经是一位老婆婆了。
      外婆和外公结合的时候,早已过了一个男子和女子的好年华。他们各自带着生命里的沧桑和哀痛走向对方。那时,外婆不仅失去谢外公,还失去了她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我外公呢,也在那个时间段里接连失去妻子和女儿。
      在和外公结合之前,外婆本过继了她的大姑子也就是谢外公姐姐的一儿一女,打算守一对孩子到老。可是,孩子养到十多岁,跑回省城父母处,招工的招工,参军的参军,外婆又成孤零零的一个,空荡荡地守着一座老房子,于是她才有了另外的打算。这另外的打算就是,再造一个完整的家庭。外婆是害怕了。缺了丈夫的家庭,就像缺了一个口子,孩子就从那个口子溜走了。她一个女人,力量羸弱,守也守不住。
      只是如此一次次的重新出发,人生已经过半了。
      外婆和外公,不是少年夫妻,他们一开始,就是彼此的伴。这种伴的意义,说得小一点,具体一点,就是外公上树摘柿子,外婆是站在树下帮他接住的那一个人。这个接活的人,甚至只是在他摘了柿子下到梯子最后一格的时候,才向他递过来双手,但这一点点的搭手,是不能忽视的。它是一种对彼此精神世界的支撑,是一种共同组合起来的对生活的对抗。
      外公比外婆先离世。他走的那天,舅舅恰好不在家去了外地开会。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记得,外公走了一直没有哭的外婆,坐在一张藤椅上和大姑婆说话的外婆,忽然闻得人喊:小弟回来了!她一下转头找到舅舅,眼睛盯着他走,眼泪在眼眶里一点点涨高,终于在舅舅跪倒在灵前大哭的那一瞬,她仰头一闭眼,我看见她的泪,水一样漫出来……至她去世,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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