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字 如面

    从巴金书信中读懂属于他的“家春秋”


  • 题图照片为青年时代的巴金。四川文艺出版社供图

        

      “只有极少数几本作品还可以流传一段时期,我的作品存在,我心里的火就不会熄灭。这就够了。我不愿意让人记住我的名字,只要有时重印一两本我的作品,我就满意了”。1985年的金秋十月,远在上海的巴金先生给成都的侄子李致写了这样一封信,字里行间,足见一位大师的朴实诚挚与谦逊。
      关于这位文坛巨匠,除了他留下的经典《家》《春》《秋》《雾》《雨》《电》,我们还了解他什么呢?5月7日上午,“巴金书信仿真复制件捐赠仪式”在位于成都龙泉驿的巴金文学院举行。四川省文联名誉主席、巴金文学院顾问、巴金侄子李致亲临现场,把263件巴金书信手稿复制件全部无偿捐赠给巴金文学院。这些信,由青羊区档案馆精心复制,几乎与原信没有差别。
      李致深情追忆了四爸巴金的点滴,他手抚书信,无比感慨:“这些信展示了巴老的内心世界。”据李致透露,263封信中,有259封都是巴金写给他的。还有四封,就是李致的父亲、巴金深爱的大哥李尧枚写给巴金的。
      纸短情长,见字如面,让我们轻启263封信,打开尘封的历史,读懂巴金的家国情怀。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肖姗姗

    263封信归“家” 李致再忆巴金文学院的诞生
      谈及这次捐赠,李致表示是为了充实巴金文学院的展陈。“每到巴金文学院,我总会想起一些往事。”92岁高龄的李致回忆了设立巴金文学院的二三事,在这个过程中,巴金曾通过书信与李致谈过他的意见,信虽短,但大师的气度、大师的胸襟,令人敬佩。
      李致说:“大家崇敬巴金老人,四川(包括重庆)的众多作家,建议把四川文学院,改名为巴金文学院。省作协的领导让我先向巴老报告,我深知巴老会反对以他的名字命名,没有对他讲。因为当年巴老在四川出了很多书,都不要稿费,出版社建议用这笔钱,设立巴金编辑奖,他不同意,愿意用来帮助有困难的作者。”1993年,省作协代表大会上,重庆市作协主席黄济人,提议把四川文学院改名为巴金文学院,全体代表一致鼓掌通过。“巴老知道文学院改名时,木已成舟,无法推脱,只表示不同意设立巴金文学奖,建议设立沙汀文学奖、艾芜文学奖。”在李致的记忆中,那之后,巴老无数次对他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要“把住不做名人这个关”。
      2004年,巴金百岁华诞。国务院授予巴金“人民作家”称号,与此同时,在成都重建巴金故居一事被再次重提。李致很清楚巴老不赞成浪费国家钱财重建故居,于是他给相关部门领导写信,重申了巴老的态度。那么,巴老的态度是什么呢?在这次捐赠的书信仿真复制件中,就有一封巴老专门为此事写给李致的信,强调的就是“不要重建故居”。
      熟悉巴老的读者都知道,巴金故居就在成都市正通顺街,于1971年拆除。1985年省作协给省委省政府写了报告,要求恢复巴金故居,省委同意并且成立了筹备小组。这时,巴老来信了。“我想谈谈故居的事,一直没有工夫写出来。我的意思就是:不要重建我的故居,不要花国家的钱搞我的纪念。旅游局搞什么花园,我不发表意见,那是做生意,可能不会白花钱。但是关于我本人,我的一切都不值得宣传、表扬。”这就是开头提到的那封金秋十月的来信,巴老态度坚决,淡泊明志,惟愿作品永流传。
      因为巴老的坚持,成都没有故居只有文学院。而作为巴金文学院的顾问,多年来,李致也一直以巴老的标准关注着这里的成长。“1997年,巴老在杭州曾对我说:‘人各有志,最要紧的是做人。’如何理解做人,三十几年前,我对一些青少年朋友讲:一、学巴老爱祖国、爱人民;二、学巴老讲奉献,也就是巴老主张的‘生命的意义在于奉献,而不是索取’;三、学巴老讲真话,严于解剖自己。”李致坦言,这几点,也是他希望人们能在巴金文学院感悟到的。所以,他决定将这263封信赠予巴金文学院,展陈于纪念馆,让更多的人读懂巴金。

    四爸即亲爹 巴金的四句话影响李致一生
      长期报道巴金活动的新华社记者赵兰英曾经在一篇采访中说:“在李致心里,四爸巴金胜过亲生父亲。时常苦恼不被人理解的巴金,却多次说李致是比较了解他的。”而在这次捐赠的263件信件复制件中,有259件都是巴金写给李致的。叔侄情深,可见一斑。
      李致,巴金大哥李尧枚的儿子。李尧枚去世时,李致只有一岁零四个月。李致第一次见到四爸巴金是在1941年,当时他11岁。1942年,巴金第二次回成都,他给李致写了四句话:读书的时候用功读书,玩耍的时候放心玩耍,说话要说真话,做人得做好人。李致坦言:“我小时候对这四句话理解不深,最拥护的是‘玩耍的时候放心玩耍’,因为我外祖母要我‘有空就读书’。随着年龄增长才加深理解,这四句话影响了我一生,我还用它来教育子女和孙子辈。”这次回成都,巴金开始担负全家生活费用,并供李致和他的四姐读书。
      “1955年,我以成人的资格与四爸交往。”李致透露,从1955年开始到1994年,巴老写给他的信件多达三百多封,除因一些特殊原因丢失之外,余下的这259封就都在这里了。两人之间血浓于水的情感,浸润在每封信的字里行间。在捐赠的信件中,李致去信,所有的抬头不是“巴老”,也不是“四爸”,而是情深意长的“爹”。
      其中,有两封1972年李致和巴老的通信,尤其感人。“爹:提起笔,千言万语,真不知从哪里说起。我们有六年没有通信。然而,我这几年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关怀你。你对我一定也如此。”在信中,李致称呼巴老的夫人萧珊为“妈妈”。“妈妈逝世,你当然最难受。我本应该立即写信安慰你。可是,我能向你说什么呢?有什么话能减轻我们的痛苦呢?我实在想不出。就是现在,写在这里,我的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流。”
      面对李致的倾诉,巴老回复:“知道你的近况我放心多了。这些年我也常常想念你和你的几个姐姐。”谈到萧珊的逝世,巴老坦言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我永远忘不了她,然而我无论如何要好好地活下去,认真地学习。”强忍悲痛,坚强的巴老不忘李致所牵挂的重要事情——“你问起妈妈去世前看到你的信没有。你第一封信是八月四日写的,信寄到时,她的病已到危险阶段,刚开了刀,小林在病床前对她讲你有信来,她只是点了点头,那时身体极度衰弱,靠输血维持生命,说话非常吃力,只有两只眼睛十分明亮……”
      值得一提的是,李致给巴金的信更多,由巴金保留,后来退还给李致的有180多封。巴金说:“我本想留着它们,多么好的资料啊!终于决定请你自己保存。以后你替我整理资料,用得着它们。”
      李致与巴老的通信,除了闲话家常,问候亲人,更多的都是在谈论文学,谈论书籍。巴老不断地给李致寄来书籍,包括《我们的祖先》《稼轩长短句》《鲁迅日记》……也会托李致帮忙购买他需要的书籍,比如《红楼梦》《胭脂斋重评红楼梦》《十字勋章和绞索》等。而除了书,在信件里出场率最高的,当属“花椒面”和“海椒面”。比如,巴金来信叮嘱道:“现在要请你买一点辣椒面和花椒面寄来,上次曾向大妈要过,寄来,的确不错。”李致写道:“已托人买花椒面和辣椒面,买好即寄给爹。”李致直言,巴老很喜欢家乡味道,喜欢听川剧,喜欢吃川菜,“尤其喜欢吃二姐兔丁、夫妻肺片、碎米芽菜这些。巴老的要求,我肯定会满足。二姐兔丁、夫妻肺片不方便寄,碎米芽菜寄过几次。辣椒面、花椒面比较好寄,寄的次数最多。”

    李尧枚就是“觉新” 有大哥才有《家》
      在本次捐赠的书信仿真复制件中,有四封弥足珍贵。正是李致的父亲、巴金的大哥李尧枚给巴金仅存的四封信。“我父亲给巴老和我三叔,一共写了一百多封信,巴老极为珍惜,装订成册。”李致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信件被毁,这四封信因为没有被装订,所以保存了下来。“可以想象,四爸发现这四封信,是多么的珍惜和喜悦。”
      熟悉巴金的读者,都知道巴金对他大哥李尧枚深厚的感情。巴金创作《家》,直言:“觉新不仅是书中人物,他还是一个真实的人,他就是我的大哥。他是我一生爱得最多的人。”上世纪30年代,巴金写过一篇《做大哥的人》,记叙了李尧枚的一生。写到大哥自杀时,巴金说:“我不能不痛切地感到我丧失了一个爱我最深的人了。”而当自己与大哥的信件不得已毁掉之后,巴老说:“我感到心疼,仿佛毁掉我的过去,仿佛与我的大哥永别。”
      出乎意料,巴老后来又找到了四封与李尧枚的信件。“前三封写于1929年,后一封写于1930年。”李致回忆,1982年5月,他到上海,巴老把这四封信给他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的通信,我为他们深厚的兄弟友谊所感动,含着泪水读完它。我把这些信带回成都复印,然后又寄回上海。1986年4月2日,我出差到上海,就有关信中的一些问题,向四爸请教,并做了录音。”李致记得,巴老在这次谈话中,有两次很动感情,痛哭失声,他甚至很内疚地说:“我感到痛苦的是,我的两个哥哥对我都很好。他们两个都是因为没有钱死掉的。后来我有钱也没有用。”
      李尧枚对巴金好,除了入微于生活,更在其文学创作的道路上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其中一封信,是我父亲鼓励巴金以自己的封建大家庭为背景,写一部长篇小说,也就是以后巴金写的《家》。”李致如是说。而记者在仅存的四封信中,的确读到了这个内容。“《春梦》你要写,我很赞成;并且以我家人物为主人翁,尤其赞成。实在的,我家的历史很可以代表一切家族的历史。我自从得到《新青年》书报,读过以后,我就想写一部书来,但是我实在写不出来,现在你想写,我简直欢喜得了不得。弟弟,我现在恭(敬)向(你)鞠躬致敬,希望你有暇把他(它)写成罢。”巴金和李尧枚议论的《春梦》,即以后的《家》。
      巴金将李尧枚视为“一生爱得最多的人”,同样在李尧枚心中,这个小弟弟更是他的至宝。四封信中,所有的抬头,李尧枚均以“弟弟”“小弟弟”亲昵称呼之,字里行间,更有对弟弟的宠溺。比如巴金要走了李尧枚一张心爱的唱片,有些夺人所爱的愧疚,而李尧枚是这样回复他的:“弟弟,你说你硬把我的《小宝贝》要去了,你很失悔。弟弟,请你不要失悔,那是我很愿意送你的。其所以要在船上拿与你,就是使我留下一个深刻的映(印)象,使我不会忘记我们的离别时的情景,借此也表出我的心情,使我的灵魂附着那张小小的唱片永在你的身旁。”
      巴金除了创作和翻译外,还写了大量的信件。20世纪80年代后期,巴金曾表示要用通信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于是,这些信件,展示了他的内心世界,也展示了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燃烧的灵魂。
      “这是非常有分量、有意义的资料。”捐赠仪式上,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阿来表示,目前国内学术界和文学界对巴金的研究有很多,但还是不够,“尤其是巴金与时代的关系,仅仅只是根据他的一部分著作进行研究,尤其不足。要更充分地研究巴金,应该依赖一手的材料。今天,李致老把这些书信捐赠出来,正是进一步深入研究巴老思想、情感最直接的第一手资料,我们应该做好保管、陈列、宣传,把研究工作更好地开展起来。”
      随着这263件书信仿真复制件入住巴金文学院,对巴金更深层次的研究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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