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毕六福:“中国伞王”制造“中国伞王”


  •   在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分水岭镇,油纸伞传统制作工艺第六代传人毕六福在制作油纸伞。 毕原绅供图

      毕六福自建的泸州市油纸伞博物馆角落,摆放着几把油纸伞。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魏冯 摄

    毕六福正在教徒弟做油纸伞。毕原绅供图

      在广西桂林市阳朔县,毕六福举着一张最大油纸伞吉尼斯世界纪录称号的证书,背后是一把直径16.2米高、重达750斤的油纸伞。 毕原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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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钢架布伞兴起后,油纸伞渐显衰落。年轻人南下务工,毕六福却回到泸县当伞工,成了“逆行者”
      ●在毕六福看来,每一把伞都有独特的韵味,或多或少都有制作细节差别
      ●近些年,毕六福和儿子在美国、俄罗斯、法国、摩洛哥、日本等国宣传伞文化,教“洋徒弟”做伞
      3月26日,在泸州市江阳区分水岭镇伞里古街,四川省第十二届(春季)乡村文化旅游节开幕式在泸州举行,毕六福坐在泸州油纸伞博物馆门口和周遭老人摆龙门阵。
      虽是六旬老翁,头发却没见白,一张平和的四方脸,双手拇指和食指间,有几块做伞留下的刮痕,双手散发着桐油味。
      “我晚上睡瞌睡都在做伞。”毕六福憨厚一笑,拿起油纸伞耐心讲着伞骨、伞面上的细节差异。“你看高端油纸伞,在触感上也更撑展。”
      毕六福日常爱往两头跑,一头跑油纸伞博物馆,为游客讲故事,给学生上课;一头跑油纸伞厂,监督工人制作油纸伞的细枝末节。
      在毕六福眼中,伞是他的娃,伞如人,千伞千面,每一把伞都有独特的韵味,或多或少有制作细节差别。“一把合格的伞,要遮风挡雨;一把优秀的伞,要做到伞骨均匀,伞根撑展等。”“选竹很讲究,不是所有竹子都能做伞骨,楠竹得看黄历,选农历八月十五到小寒之间的,要撑展、要够直。”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魏冯
    主角名片
      毕六福,又名毕六富,1957年生,四川泸州人。泸州毕家油纸伞第六代传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分水油纸伞制作技艺国家级传承人。他创下世界吉尼斯最大油纸伞纪录,被誉为“中国伞王”;他注册的“毕六福”油纸伞品牌,改变了油纸伞无品牌历史;他将油纸伞非遗技艺带出国门,向世界展示“中国民间伞艺的活化石”。
      坚守
    他接过濒临倒闭的伞厂成为国家非遗传人
      油纸伞在泸州已有400多年历史。清光绪八年(1882年)《泸县志·卷第三》载:泸制(桐油)纸伞,颇为有名,城厢业此者二十余家。崇义分水岭亦多此者,而以分水岭所制最佳。至少在清代,分水岭油纸伞已作为必备雨具,在泸州城乡广泛运用。
      家家都有制伞匠,是那时分水岭镇的常态。毕六福的父母也不例外,干了一辈子油纸伞。由于父母是当时泸县制伞生产合作社的工人,毕六福打小围着伞转,偷偷给父母为伞穿线上油,伞就是他的玩具和伙伴。“有次我把伞玩坏了,遭过我爸打,后来又不小心弄坏一次,我就琢磨咋修伞,让我爸看不出来。”毕六福回忆儿时,嘴角露出狡黠一笑。
      坚守并不容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钢架布伞兴起后,油纸伞走向没落,年轻人南下务工,毕六福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回到泸县分水伞厂(前泸县制伞生产合作社)当伞工,成了父母眼中的“逆行者”。
      “我爸妈那时穿的劳动服,每天身上粘了很多桐油,他们说自己穿得像叫花子,不想我干这一行。”毕六福说,他的父母联系攀枝花亲戚,安排他去那边另谋出路。“我几个姐姐、妹妹去了攀枝花,好几个已在那里定居了。我就不愿意去,我就对做伞感兴趣。”毕六福回忆起年少,嘴角上扬。
      毕六福再一次不听父母的劝,是在1994年,他由于脑袋瓜子灵活、踏实肯干,被分水油纸伞厂职工推选为厂长。“当时厂快倒闭了,一年只卖几千把伞,我不想丢弃这门手艺,就还是坚持留在老家。”
      眼见家家户户做伞的分水岭镇一下没了人气,毕六福上任厂长后迅速对油纸伞提价、卖闲置厂房,将濒临倒闭的伞厂拯救于危难之中。中间,厂里曾因桐油提价改用化学油涂伞面,有顾客买回去两个月后发生伞面粘连,一度打不开,销路也受影响。为了不砸招牌,毕六福顶着经营的巨大压力,改回桐油涂伞。
      但再多改革举措,也难挽颓势。到90年代末,只有毕六福在内的几名伞匠仍在坚持。2000年,毕六福父亲过世。弥留之际,老人给儿子留下话:“把油纸伞做好,机遇留给能坚守的人,到时机了,就能发扬光大。”“不管你遇到啥子情况,都要把手艺坚持下来。”
      父亲的话,给了毕六福坚持的信心,油纸伞厂也迎来申遗保护“三级跳”。2006年,分水油纸伞列入泸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又在2007年、2008年先后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对象,毕六福被推举为代表性传承人,参加中央电视台多档节目,参加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大展等全国多地大小展会,名噪一时。
      2009年,注册“毕六福”油纸伞品牌,改变了油纸伞没有品牌的历史。
      突破
    他创新设计植物和扎染元素油纸伞
      2012年,毕六福受邀上过一档全国知名综艺节目之后,“中国伞王”的名号见诸报端网端,和毕六福绑在一起。
      盛名之下,毕六福开始自我加压。“他们喊我‘中国伞王’,我压力肯定大,我就想做一把最大最好的伞,‘中国伞王’必须得制造一把‘中国伞王’才行。”说罢,毕六福从手机里,拿出一张老照片:2016年,在广西桂林市阳朔县,毕六福举着一张最大油纸伞吉尼斯世界纪录称号的证书,背后是一把直径16.2米、重达750斤的油纸伞,伞面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绘入漓江沿岸九马画山、黄布倒影等著名景点,宛若“天上漓江”。
      从伞王的选竹到制作,经历不少曲折。“我们到纳溪鼓楼山,选竹选了半个月,得选4岁大的、直径比一般粗一倍的楠竹,当时夏天去的,遭蚊子咬得凶。”毕六福说。
      在裱伞阶段,要涂刷桐油的皮棉纸做伞面,而制作一把伞王,裱伞工作量可想而知的大。“当时伞面有处图案很模糊,我左看右看不顺眼,想了想,还是全部扯下来重新做,怕世界各国的人来参观闹笑话。”
      不给面子的天气,也是毕六福制作伞王的阻力。“碰到了大风起,还没干的伞面粘在一起了,又得重新返工几次,后面我学乖了,提前看一周到半个月的天气预报。”
      “你看!伞王收拢的时候,像不像火箭上天那个样子?”毕六福指着照片中的巨大油纸伞说,为了制作它,他曾花几千元,找来木料加工厂,挖了一个3米多深、10米宽的大坑,便于在大伞周围搭脚手架。忙的时候,一共要八个人一起制作。制作试撑开阶段,厂里还租用了一辆吊车将伞吊起,目前这把伞以数十万元售价卖给广西人和投资集团,仍存放在广西桂林阳朔。
      毕六福并不是第一次做伞王。2005年前后,毕六福做过一把高8米、直径12米的伞王一代。“那时候伞骨用的整根楠竹,后面发现不耐久,就‘驼背’了,再做这把创纪录的伞时,我用两块楠竹并拢制作伞骨,这样就不容易弯曲了。”
      从“体量”上创纪录还不够,毕六福也想方设法在伞面花纹上动脑筋,让油纸伞更“接地气”,用更时尚新鲜的方式重新回到人们视野中来。“以前都是用祖辈留下来的‘石头印刷机’上的固定花纹,比如‘仙女散花’‘龙凤呈祥’‘百鸟朝凤’‘双凤朝阳’‘二龙抢宝’几十种,时代在进步,我们得保持传统,也得创新,我就想到在油纸伞上植入植物和扎染元素。”毕六福拿出三把伞展示:一把米色油纸伞镶嵌有十几片的绿色竹叶,一把米色油纸伞镶嵌有四叶草,另一把油纸伞由蓝色扎染工艺制作,也镶嵌有些许绿植,煞是好看。
      毕六福说,他和儿子还打算制作油纸伞灯罩造型的台灯,在伞元素装饰装修上进行创新,跟市场接轨。
      传承
    他带油纸伞征战美国、俄罗斯等多国
      比起被叫“中国伞王”,毕六福更喜欢被喊“毕师傅”。伞工眼里,毕师傅对伞不对人,对制伞要求很严格,对人却极少冒火。
      曾有徒弟当众跑到毕六福面前诉苦,说有的油纸伞不好做,毕六福就回应:“好做的东西也不得让你做。不好做?你等会看我咋个做。”
      也曾有徒弟私下改动确定好的伞撑尺寸大小,毕六福往往劝徒弟:“你自己要动点脑筋,不能随便改伞撑子的大小,得多做实验。”
      在毕六福的儿子毕原绅眼中,父亲性子急,说话直。刚从成都回乡继承父业,毕六福就爱在早上五点叫醒儿子。“我爸看五六点叫不动我,就吐槽我‘你都几十岁的人了,这么晚了还在睡’。”毕原绅哭笑不得,聊起他在成都工作被父亲劝回家创业的经历,“我爸怕油纸伞后继无人,在我上班那几天连续打了几十通电话,后来我不想让我爸孤军奋战,还是回来了。”
      传承毕六福手艺的人也在变多。“收10个徒弟,两三个月走了一半,因为手工业,光学会不够,还要够快,手慢了,钱就挣得少。还好,现在也有徒弟,在贵州、江西、浙江开店做油纸伞生意了,也算一种传承。”毕六福说。
      对内传授手艺的同时,毕六福也当起伞文化的传播者——在泸州油纸伞博物馆和老厂内,毕六福开设两间研习所教室,为学员讲解油纸伞的门道——“一批二扶三打杂四验收——一批,做好伞骨;二扶,裱扶好伞面,三打杂,穿线上油这些要做好……”“一把伞,从出生到卖出,得经历选竹、伐竹、下料、制长骨、制短骨、切纸、制版、石印、网边裱扶伞面、晾晒、熬油、上油、制伞杆、穿线、装订等多个环节。”
      毕六福也几度走出国门,将油纸伞文化传播到多国。近些年,他和儿子曾在美国、俄罗斯、法国、摩洛哥、日本等国宣传伞文化,教“洋徒弟”做伞。
      遗憾
    “瑕疵伞”是心头迈不过的坎
      毕六福也有没能释怀的遗憾。“做了半个世纪伞,有什么遗憾?”有人问他时,毕六福脱口而出的,是一张没来得及拍的照片。
      “父亲总教我,先做人再做手艺,他们做了一辈子伞,但没有一张工作照。”毕六福盯着手机上别人为他拍的工作照,先愣了几秒,然后缓缓说出这句话。
      “我(心里)挺矛盾的,既自豪,又觉得心头对不起我爸、我爷爷他们。”毕六福说,过去伞匠社会地位不高,结婚不好找对象,包括他在内,没有太多人想到为老一辈伞匠拍照。没想到如今,非物质文化遗产被重视,油纸伞也在漂洋过海中受到国外友人喜爱。
      毕六福还说起难以释怀的两把伞。五六年前,西安有名博士生拿着一把清朝的伞找到毕六福,定做一把一样的伞,不想制作出来,伞面出现“芝麻点点”,这在毕六福看来难以原谅,愣是没收这名博士生的定做钱。“桐油熬制环节出了问题,这油就是我熬的,是我的问题。”毕六福也毫不避讳地承认失误。“后来他找我做伞,我也没收钱。”
      让毕六福难以忘怀的第二把伞,是一名成都的教授定做的红色油纸伞。当时,毕六福采购一批红色颜料制伞,交给教授没几天,就收到对方发来的一张图片。“我一看下雨了,伞掉颜色到他衣服上了,心头不好过得很,从那以后,我所有红色油纸伞都坚持用猪血做染料。”毕六福坦言,当时用红色颜料替代传统猪血做染料,并非因为成本原因,而是油纸伞订单变多,猪血用盆子储备时间长了,味道就会变大,容易长蛆。“现在还是要用猪血,得通过买冰箱存放猪血解决问题。”
      “谁都有缺点,伞也不是完美的,但这些瑕疵伞就是收获,我也常给徒弟说,消费者就是我们的老师。”毕六福说。
      毕原绅透露,目前毕六福油纸伞通过文化交流、展览展出、研学活动等方式,销往英国、法国、西班牙、美国、俄罗斯、摩洛哥、日本等多国,油纸伞网络平台年销量保持在5到10万把不等、网络年销售额千万元。
      “你看,这里印着的‘规规矩矩做伞踏踏实实做人’,就是我们的家训,希望油纸伞这个好东西能流传下来。”在厂房里,毕六福眼里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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