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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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梅
      街市琳琅的面包,总会勾起我第一次吃面包的记忆。
      那是上世纪70年代,我读小学。爸爸是民办教师,每月几块钱的工资要养活我们三姐弟连同他的妹妹们。妈妈是郊区农民,每天她拼了命地挣工分,分的口粮还是撑不到年底。
      城里“刁锅魁”的面包,是我遥不可及的渴慕。
      刁锅魁店就在南门桥头,每天放学都要经过这里。远远的,那面包的香味就钻进鼻孔,惹得肚子咕咕叫,不争气的口水就被勾出来,白面包挺着鼓囊囊的肚子,似乎在向我招手,那金灿灿的颜色,应是世间最美的黄。后来又出了夹红酱的五指面包,它们犹如朵朵花儿,催放着我所有的味蕾。我无数次猜过它的味道,应该比家里的黑麦粑香糯百倍吧,看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肯定比包谷坨坨细嫩千倍吧?心下想着,脚步却逃也似地绕开,又忍不住回头看看,然后默默离开。
      机会来了,班里组织古宇湖春游,要自带干粮,同学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带什么,我却一言不发,心想若要带的话,肯定就是刁锅魁的面包了,可是,爸爸刚做了阑尾手术,妈妈又黑瘦了一圈,家里还欠着爸爸学校的钱,妈妈脸上的愁云聚结,要不要跟妈开口呢?但我真的太想去了,太想尝那面包了,几次梦里口水湿了枕头,那是因为梦中啃面包。
      妈妈肯定是上天派给我的神,我嗫嚅着欲言又止,她却完全读懂了我,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从包里抠出几张钞票,慢慢展开,掂量了一会儿,递给我两毛的。这两毛属于我了吗,真不敢相信,双手接过,两毛大钞润润的、软软的,浸着妈妈的汗水,看看妈妈,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终于挺直了腰背径直走进了刁锅魁店,糕点繁多,香得喘不过气来。我大口吸气,指着它们,一一打听,圆面包一毛,五指面包一毛五,鸡蛋糕一毛二,圆面包最省,还可以买两个。捧着两个圆面包回家,犹如怀抱两只可爱的小绵羊,我的快乐似乎就要蹦出胸膛,时不时凑近闻闻,口水上涌,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回到家,弟弟跑过来,巴巴望着,看得我心发慌,弟弟把小手伸向面包,我连忙后退。妈妈赶来“救驾”,“小三,这是二姐明天春游的干粮,不争哈,妈妈下次给你买。”弟弟哪里听得进,上前一把抓起一个面包,就要往嘴里送,“不能吃!”我发出一声尖叫,横眉怒对,抢过弟弟手里的面包,举得高高,弟弟不依不饶,“我要吃,我要吃!”跳起来追我的面包。“啪啪啪”,妈妈跑过来,在弟弟屁股上拍打,空气一下子凝固,弟弟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还不解气,一下子仰躺地上,拼命蹬着双腿,打起滚来。妈妈眼圈红了,心疼地抱起他,让他坐在怀里,哄他,“喊你听话哒,你要犟……”弟弟慢慢止住了嚎哭,开始小声抽泣,用手摸着妈妈的脸,满脸委屈,小嘴嘟起,睫毛上的泪水随抽泣掉落。面包保住了,我却僵在了那里,想哭。直到妈妈示意我将两个面包藏起来,别再招惹弟弟,我才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它收拾在了书包里。临睡前,打开书包,深深闻闻它的味道,把它放在枕边,想起明天吃面包的幸福时光,空气里似乎开出了香甜的花儿。
      一路上,无心欣赏风景,心里一直惦记着书包里的那两个面包。到大坝了,老师让我们原地休息吃干粮。我小心翼翼地解开层层包裹的纸,咬一口,软绵绵的,黏着牙齿,香糯有劲,真好吃!我怕自己几口下去就没了,就沿着唇印小口小口地咬,一点一点地撕,细细慢慢地嚼。一点面包落在腿上,赶紧捡起放进口中。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第一个面包很快吃完了,嘴里氤氲着淡淡的甜。我摸出第二个,肚子还空落落的,还吃吗?我掀开纸,弟弟挨打后的可怜样就在眼前,我狠狠心,把面包放回了书包。
      回到家里,刚从山坡劳作回来的妈妈汗水湿透了衣衫,弟弟正坐大门口玩他的木手枪。我掏出面包,犹如手捧“战利品”,递到弟弟面前,弟弟的眼睛亮了,丟下手中的枪,呆呆看看我,迟疑着不敢伸手。“弟弟,快吃,二姐给你留的,不过你要先让妈妈尝一口。”我提高了嗓门。“真的吗?”弟弟惊喜地露出了他的小虎牙,高高擎起面包,屁颠屁颠走向妈妈,踮起脚尖把面包送到妈妈嘴边。妈妈深深看了我一眼,俯下身子,象征性地泯了一下,“嗯,好甜,小三乖,快吃哈。”弟弟张大小嘴,拿起面包狠狠地咬下去,一边啃一边吧唧吧唧舔着指头,吃得那么香甜幸福。
      物资匮乏的年代早已远去,面包店赶趟似地一个比一个新潮。不过我却很少吃面包了,面包于现在的我,因为过于甜腻而不宜。弟弟早就不吃了,因为长大后就不喜欢了。不过我还时不时逛逛面包店,只是想重温那熟悉的味道。
      生活在改变着我们的味蕾。我把这熟悉的味道写进诗,因为这味道里,有珍藏心底的往事,有苦尽甘来的况味;我把这熟悉的味道融进生活,因为这味道里,有母爱和亲情的味道,更有今天幸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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