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芜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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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鸣
      公司入驻成都东大街一幢大厦那阵子,我的办公室在B座二十楼。时尚的现代气息,隔着落地玻窗,与蓝天白云为邻。当然,缺点也很明显:终日“浮”在半空,不接地气。于是让花工在室内养了几盆花,闲暇时,凝神观赏品味一番,让一抹葱郁沁入心脾,化为怡人的清宁。那一日,忽然发现临窗那盆幸福树的桩根周围蹿出几棵芽苗,像婴孩的小手掌似地向上捧举着。正在侍弄浇灌的花工说那是野生杂草,要与盆栽抢营养,伸手便去拔扯。我赶紧拦住花工说,能寄生这里,必然是一份机缘,就任它自在生长吧,多添一份绿意总是好的。几枚芽苗很是惜福,存活下来的日子努力地滋长,很快牵延出一缕缕藤蔓。它们顺着窗边的铝合金栏杆盘丝吐蕊,竞相攀爬,盈月之后,居然衬着玻窗织出一张藤萝绿网,且有星星点点的蓝花花在其间闪烁。它们不仅为我遮滤了夏日烈焰,还秀成一道独特的风景幕帘。不少同事一进我办公室就被吸住眼球,流连品观,赞叹不已。连花工都被镇住了,最终也没能识读出这是哪路“野花草”。我对这芜生之物带来的欢喜意犹未尽,秋后收留了一些种子,次年春来时精心往盆里栽播,苦守一季,却再也没有盼来藤花二弄,唯余一怀怅茫。
      有朋友在邻近的山村里租了一院茅屋民舍,溽暑里邀约我们周末去做“山客”,小住一夜,消夏纳凉。驱车前往的路上,朋友一再解释:前一阵连日阴雨淋濡,平日无人照料,尚来不及除淤洒扫,院中难免芜杂,望各位海涵……及至,一行人轻轻推开虚掩的柴扉,眼前顿然一亮:但见满庭泥地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青绿,像是灵巧的纤指纺出的丝绒毡毯。脚踏上去,隔了鞋底也感觉到惬意的酥软柔绵。那绒绿还顺着漶漫的水渍,一任漫延上阶沿、门槛和屋基,晕染了小半截墙壁。众人被这一番意想不到的山野原生态意境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兴奋得大呼小叫。我欣喜之余心中暗自庆幸:亏得朋友的“来不及洒扫”,让雨后存留的潮润淤泥和水渍酿成一席温床,古老的苔藓方才拾得一线生机。不然,一院光洁如洗,哪里还能幸运地与这“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一色雅韵邂逅?
      芜杂,在世俗的审美观中向来含着贬义。百度汉语词条里,它被释意为“杂乱、没有条理”。但凡被定性为“芜杂”的事物,似乎都被归为不合规范、不顺时势、异生怪长之类,或是视之为废赘之流。它们被世俗标尺确认为没有存在的价值和理由,通常被划入删减乃至铲除之列。
      于是,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场景:城市的林木花圃,一律得按园林设计的蓝本衍生,花草修剪得高矮一致,绝无旁逸斜出,看上去彼此形同“克隆”。就连世界浪漫之都巴黎也未能免俗,将香榭丽舍大街两行树冠参天的法国梧桐修葺成一块块方正的“蛋糕”,率性越界舒展的枝叶全被“一刀切”。灵性的林木被束缚了自由舞蹈的手足,拘囿成呆板的几何块状造型。
      一些地方搞新村镇建设,大刀阔斧“破旧立新”。那些尚存前朝遗韵的老街子、古宅院、旧祠庙,被嫌弃颓败寒碜了,毫不惜疼地拆除废弃。取而代之的是千屋一面的水泥筒子楼,瓷砖墙面,预制件仿青瓦顶。一番折腾之后,的确是全新的“整齐划一”了,可是,地域风情、建筑个性、历史文化沉淀,全然被湮灭于肤浅的“标准化”模版之中。
      其实,天地大化,万物既生,皆有其存续的道理,绝对的“废物”几乎是没有的。对于“芜杂”,理应以包容善爱之心来看待。不妨改变一下刻板的“制式化”思维,尝试着给一些藏有内涵的“芜杂”之物以存活的生机和释放天性的自由。透过那些原本不受待见的事物的豁然舒张,也许,你会欣喜地看到一幅又一幅意想不到的景致一一率性灵动的个性拓展,特立独行的生命独舞、奇巧瑰丽的随机惊艳、灿烂绽放的灵魂火花、千姿百态的绮丽风情……
      世界如此之大,天地足够宽广,且给芜杂一席之地,容它与你我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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