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幸福,是因为对着他们的名字依然能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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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水平
      我常常在黄昏降临时看世界暗下来,在某个瞬间,涌动的人流猝然凝固。黄昏是一天最安静的时刻,我能听见那些老旧的家具在黄昏的天光下发生着悄悄的变化。一切变化总是悄悄的,就像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短。黄昏能够安静下来的日子总是在乡村。在乡村,过日子饱满的元素其实有四种:河、家畜、人家和天空。如果没有水,万物是没有生气的,而人家则是麦熟茧老李杏黄,布及日常,可乐终身。
      我生长在山西沁水县山神凹,荒山野沟,逃荒落住的祖先停下脚步,沟里有水,黄土崖壁少石,崖下挖洞,凹里人叫土窑窟窿,是藏人的避难所。小时候对山之外充满憧憬,跟随小爷上山放羊,站在山头上望远,小爷说:“山外有知识。”上天把我放置在穷乡僻壤的环境里,我不知道幸福指数会有递增,知识少得可怜。一个山里人如果不读书上学,一辈子生活在山里,知命知足地活着就是幸福。童年的乡村给了我故事,与蛙鸣相约,与百姓相处,生活里耳闻目睹的人事占据了我最早对世界的认识,布衣素鞋,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有些时候他们也有声响,譬如生就扯开嗓子骂人的花腔,活在人眼里,活在人嘴上,妖娆得疯涨。人活着不生事那也能叫活人?人一辈子不能四平八稳,就连畜生都知道翻山越岭的日子叫“活得劲了”,那是蹬得高、下得坡的能耐啊。
      以写作为媒,传达个人经验,个人经验千差万别,我的人情物理发生在乡村,我看到我的乡民用朴实的话说:“钱(谁)都想,但世界上最想的还不是钱。”乡民最想的是怀抱抚慰,是日子一天紧着一天过下去的人情事理。山之外的知识勾着我,离开乡村意味着逃离乡村,逃离便意味着再也回不去。同样一个人,是谁改变了我的感情?人在时间面前就这样不堪。所以,天下事原本就是时间由之的,大地上裸露的可谓仪态万千,因天象地貌演变而生息衍进的乡村和她的人和事,便有了我小说中的趣事、趣闻。乡村是我整个社会背景的缩影,背景中我得益于乡村的人和事,他们让我活得丰富,活得兴盛。乡村也是整个历史苦难最为深重的体现者,社会的疲劳和营养不良体现在乡村,体现在劳苦大众的苦苦挣扎。乡村活起来了,城市也就活了,乡村和城市是(文学里的)多种艺术技法,她可以与城市比喻、联想、对比、夸张。在一个奇崛伟岸的社会,乡村能具象、多视角、有声有色地展现在世界面前,并告诉世界这个国家的生机勃勃。乡村的人、事和物,可以让人纵观历史,因此,对于衰败的故乡,我是不敢敷衍的。
      我是乡间走出去的懂“知识”的人,没有一株青草不反射风雨的恩泽。乡间生活的人们对我来说是六月天的甘霖对久旱不雨的粮食的滋润,我就是那粮食,是乡间生活的人们给了我养分。在这个社会上,如果我活着不能做些有益的事情,我就亏欠了这片厚土。我幸福的记忆一再潜入,让我想起乡村土路上胶皮两轮大车的车辙,山梁上我亲爱的村民穿大裆裤戴草帽荷锄下地的背影,河沟里有蛙鸣,七八个星,两三点雨。如今,蛙鸣永远鸣响在不朽的辞章里了。坟茔下有修成正果瓜瓞连绵的俗世爱情,曾经的早出晚归,曾经的撩猫逗狗,曾经的影子,只有躺下影子才合二为一,所有都化去了,化不去的是粗茶淡饭里曾经的真情实意。人生的道路越走越远,我终于明白了生活中某些东西更重要,首先肯定,于我,幸福一定是根植于乡土。
      我在整个春天举着指头数春雨,一场春雨一场暖。我牢记了一句话:所有情感都很潮湿。春天,去日的一些小事都还历历在目。人是一个没有长久记忆的动物,可记忆有着贪婪的胃口,总是逃不脱回忆童年。由盛而衰的往事,以生命最美丽的部分传递着岁月的品质。一场秋雨一场寒,人类所有的痛苦都涵盖在失去季节的痛苦里,如今,时光搁浅在一个只有通过回忆才能记起来的地方,那个地方总是离乡土很近,也总是显得离人群很近。我用汉字写我,写我的故乡人事,写永远的乡愁。事实上我的乡民都是一些棱角分明的人,只有棱角分明的人入了文字才会有季节的波动。看那些被光阴粗糙了的脸吧,像卜辞一样,在汉字组成的这块象形的土地上,所有的文字都是他们活着的安魂曲。
      坦率地说,做一个真正意义的形而上的写作者是痛苦和沉重的。在光阴走失的千山万水中,我用肉眼去发现生活的美,我慎之又慎地支配自己手中的力量,我倍加珍惜而维护我心中的尊严和神圣,我不屑做一个浅薄而根本不配写作的人,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我所做的一切都很令自己失望。我越来越茫然,越来越胆怯,面对文字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心境,爱你越深恨你越甚,我有千百个理由拒绝那些为了生存艰难活着的乡民、那些故事,我更有千百个理由陪伴在它们身边。活着,他们曾经形象鲜明地成为我另一种阅读,身处在这样一群人中间,我该如何选择我的作为?他们从没有拒绝过生之柔情,同样,每个生命都未曾拒绝过那些人为的暴戾,接纳悲喜如同接纳日常。
      感情是不能支配的,能支配的感情一定是虚伪的。如特蕾莎修女的《活着就是爱》中的谈话,一个写作者要表达对世界的看法,得用一生的努力去贴近生活。我不得不再一次相信命运,我的村庄,我与我所经见的一切物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我已经找不到理由拒绝对他们的依靠,因为,他们是我文字的依靠,也是我生命最后情感的依靠。
      我越来越依恋故乡,城市让我没有方向感,那些作响,那些嘈杂的声音,心像挂在身体外的一颗纽扣,没有知觉。一切意味着我已经离不开故乡,意味着对我漫长的骚动生涯的肯定,又似乎包含着某种老年信息。我已经没路可选,路的长短,是一个不能用简单的测量计制来说话的数,我在路上。我的出生,我的亲人,我的朋友和老乡,他们给我他们私密的生活、泪下的人生,他们已经成为我挪不动步的那个“数”,都算死我的一生。朱熹讲:人禀气而生,气有清浊之分。我心借我口,我幸福,是因为对着他们的名字我依然能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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